长乐宫暖阁内,袅袅檀香自博山炉镂刻的孔窍中缓缓逸出,丝丝缕缕缠上午后暖阳,将满室光线滤得愈发柔和朦胧。
李长乐斜倚在临窗铺着云绒软榻,指尖轻轻捏着一封拜会帖。
帖子裁用上等浣花笺,纸色清浅如远山晨雾,边缘压着银线云纹。
她却未曾翻启,抬不起,亦放不下。
这上面的笔迹出自萧云霜之手,笔画端正规整,笔锋间藏着武将独有的凌厉果决,横竖撇捺干脆。
这几日,这样的拜会帖,她收到了好几封……
“阿紫。”
李长乐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平和。
她垂着眼帘,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一片阴影,将手中帖子往前递了递。
“拿去烧了吧。”
阿紫上前两步,双手接过那封沉甸甸的拜会帖,垂眸扫过封面上那笔迹,又悄悄抬眼,小心翼翼打量着长公主的神色,唇瓣动了几动,欲言又止。
此前已有数封同样的帖子,皆是长公主攥在手中良久,才沉默着递与她焚毁。
她将帖子紧紧攥在掌心,指尖微微收紧,斟酌再三,终究还是压不住心头疑惑。
阿紫放轻了声音,细若蚊蚋,问道:“公主,您这是何苦?萧王接连递了好几封拜帖,您当真连看都不愿看一眼吗?”
李长乐闻言,缓缓抬眼,盛夏日光炽烈。
她眉尖蹙了一下,沉默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
“她的心意,我怎会不知。”
她轻轻闭了闭眼,长睫轻颤,似是要将心头翻涌的情绪狠狠压下,压得再深一些,彻底藏匿起来。
“可我与她,终究是殊途,注定走不到一处。断了这份念想,于她,于我,都是最好的结局。”
阿紫望着她眼底难掩的怅然,不敢再多言,默默将拜帖拢入袖中,躬身退后两步,正要转身往外殿小炉走去。
忽听一阵珠玉碰撞的轻响,珊瑚串成的门帘被人从外掀开,一名身披软甲的亲兵快步走入,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公主,太常寺卿孟大人在外求见。”
李长乐缓缓睁开眼,墨色眸心微微一动,眉头轻蹙一瞬,转瞬便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淡然。
她抬手轻抬,指尖理了理鬓边垂落的一缕青丝,又稳稳扶正鬓旁那支赤金衔珠步摇,步摇上的珠穗轻轻晃动,衬得她眉眼愈发端庄。
李长乐嘴角上扬道:“吩咐下去备茶,再取些时令鲜果,孟大人素来不喜甜腻,点心切记少放糖。”
阿紫垂首应了声“是”,转身退出去准备。
不过片刻,孟怀远便由亲兵引着踏入暖阁。
他今日身着一身绯色朝袍,头戴乌纱帽,面容清癯温润,颌下留着整齐短须,身姿清隽挺拔,举止间尽显文臣的持重内敛与端方有礼。
进门后,他对着榻上的李长乐郑重行揖礼。
既藏着臣子对长公主的恭敬恪守,又含着父亲对恩人的满心感激。
“此次后宫选秀,小女得以顺利入选,全赖公主大人暗中提点照拂,臣感激不尽。”
孟怀远直起身,声音沉稳。
李长乐抬手示意他起身,随手端起身旁茶盏,白玉般的指尖捏着杯盖,轻轻撇去盏面浮沫。
她垂眸浅抿一口清茶,缓缓将茶盏搁回案上,指尖在温润的杯沿轻轻打转,片刻后抬眸看向孟怀远道:“本宫不过是偶遇语琴时,随口提点了几句粗浅道理,她能顺利入选,凭的是自身悟性与才情,并非本宫之功。”
她话音微顿,眸中泛起浅淡赞许,声音放得柔缓些许。
“那日在昭华宫,语琴应答的题目,皆是她自己的真知灼见,本宫从未半分授意。孟大人,你养了个好女儿。”
孟怀远闻言,再度躬身行礼道:“臣已向陛下上奏,请求修缮太常寺存放祭器的库房,陛下已然准奏。”
李长乐闻言,又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汤微烫,她轻朱唇吹散热气,待温度适口,才缓缓咽下。
礼部尚书之位,她早已暗中筹谋许久,自千机锦案发前,便开始在朝中物色合适人选,筛来选去,唯有孟怀远最为妥当。
此人在朝为官多年,行事公允,不偏不倚,不结党不营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却始终恪守本分。
如今女儿入宫封为才人,与陛下有了姻亲羁绊,成了名正言顺的外戚,郑明珠即便有心针对,也需顾忌皇家体面,不敢轻易动手。
只要孟怀远位置稳固,礼部大权便会彻底落入她的掌控,郑明珠在朝中的势力,便又被削去一块。
“做得很好,孟大人。”
李长乐轻轻放下茶盏。
“如今礼部大权,已然牢牢握在本宫手中,任凭郑明珠再有手段,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了。”
孟怀远躬身颔首,殿内瞬间陷入沉寂,唯有博山炉里的檀香燃至尽头,一缕青烟从炉盖孔窍中飘出。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道:“臣,有一事恳请公主相助。”
李长乐抬眸看他,神色平静,静静等候下文。
“小女初入深宫,年纪尚轻,性子又太过温顺纯良,不懂宫廷诡谲。”
孟怀远眉头微蹙,语气愈发郑重。
“宫中人心险恶,尔虞我诈,臣实在放心不下,唯恐她遭人算计,无力应对。”
后半句嘱托之言未曾说尽,可其中深意,李长乐已然了然。
李长乐神色淡然道:“你且安心回府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