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最前方的是镇北侯萧绝,今日他身着一袭玄色织金绸袍,腰束墨玉玉带,面容肃穆冷硬。
这些年他虽已从朝堂退居二线,可镇北侯的威严与架子,始终端得稳稳当当。
他身后跟着一位年轻男子,身量颀长挺拔,一袭月白色圆领袍,腰间束素银玉带,挂着一枚温润青玉佩,气度翩然。
男子面容清俊,眉目温润柔和。
此人正是萧家长子,大房谢婉君所出的萧敬腾。
他一手轻轻搀扶着身旁的贵妇,那妇人年约四十有余,身着藕荷色交领褙子,外罩深紫色绣银线兰草纹外衫,领口袖口纹样精致考究。
发髻高挽如流云,头上只簪一支金衔珠步摇,珠流苏垂在耳际,尽显嫡妻端庄气度。
她面容保养得宜,肌肤白皙细腻。
这位便是萧绝正室夫人谢婉君,出身金陵谢氏。
谢家乃是江南数一数二的世家望族,祖上曾出过两任内阁首辅,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根基深厚。
当年她与萧绝成婚,是金陵与京城声势浩大的政治联姻,两家各取所需,婚后虽无浓情蜜意,却也相敬如宾。
她为萧绝诞下萧敬腾与两位嫡女,凭借谢家家世、嫡子傍身,在萧侯府的地位稳如泰山。
她向来不屑与府中偏房妾室争风吃醋,她的底气,从来都源于自身身份,无人能撼动。
今日宗族祭祖,她理所应当站在最前列,立于萧绝身侧。
这是她的位置,是宗族规矩定下的,谁也夺不走。
谢婉君眸光缓缓扫过人群,似在检阅自己的领地,眼神从容而疏离。
她一眼瞥见人群中的柳眉,眼皮抬了一下,便毫无留恋地移开视线。
柳眉身着墨绿色素面褙子,发髻只簪一支素白玉簪,装扮素净简朴,全然不像侯府四夫人。
随即,她的眸光落在了萧云霜的脸颊。
谢婉君笑意浅淡,转瞬便收敛神色,侧过身,由萧敬腾搀扶着,一步步走向自己的正妻之位。
萧敬腾的目光,也随着母亲一同落在萧云霜身上。
他望着眼前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的妹妹,她一身素黑交领常服,腰间悬着龙泉剑,周身锋芒毕露,静静立在那里,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心底瞬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一碗被打翻的五味汤,酸涩、不甘、憋屈,百般滋味交织。
他从不是没有努力过。
自幼便是萧家最勤勉的子弟,读书直至深夜,练字练到手腕酸胀,学礼站到脊背僵直,先生赞他聪颖,同窗夸他温润,父亲也曾拍着他的肩头,称他是萧家的希望。
可这份夸赞,随着萧云霜的成长,渐渐消散无踪。
萧云霜十五岁考入国子监,拔得头筹。
十七岁随军出征,凭军功一路擢升。
十九岁入朝参政,二十岁受封摄政王。
她的每一步,都踩在他倾尽心力的期望之上,每一份荣耀,都狠狠扎在他心头。
他不是没想过超越。
他曾报考武举,却名落孙山。
自请随军戍边,不到一年便水土不服,卧病大半年,狼狈被送回。
他在兵部勤勉当差,熬过无数通宵,整理如山卷宗,可无论他如何付出,父亲看他的眼神,始终是一潭死水。
他站在暗处,望着那束不属于自己的光,既渴望被照亮,又害怕被彻底灼伤。
萧敬腾缓缓低下头,他扶着谢婉君站定在既定位置,而后恭敬退后,立在萧绝与谢婉君之间。
他抬眼,淡淡看向萧云霜。
萧敬腾很快移开目光,萧云霜也收回视线,不再看他,转头望向供桌上方,那一排排漆黑肃穆的祖宗牌位。
一旁的萧绝,自始至终,未曾看她一眼。
他眸光越过萧云霜的头顶,落在祠堂深处烛火照不到的暗影里,双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线条如刀裁一般,冷硬凌厉。
萧云霜望着他冷硬的侧脸,心底波澜不惊,无喜无悲。
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父亲。
从小到大,萧绝对她的态度,从最初的冷淡,变成后来的漠视,再如今,已然是深深的忌惮。
他看她的眼神,与看待朝堂上的政敌毫无二致,满是审视、防备与不信任。
她还记得,幼时曾费尽心思讨好他,却只换来他的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