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霜还没来得及与母亲多说几句贴心话,祠堂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苍老刻意的咳嗽声。
那并非寻常呛咳,分明是长辈故意清嗓造势,意在压住全场,引得所有人都侧目望来。
萧云霜眉峰微敛,缓缓侧过身形,余光淡淡扫向祠堂门前石阶。
几位须发苍苍的族老已然立在那里,为首之人正是萧家辈分最尊的叔公萧宗岱。
萧宗岱已是年过七旬,满头须发皆白,一身玄色锦绸长袍衬得身形清瘦佝偻,手中拄着一根精致紫檀拐杖。
他是萧绝的族叔,在宗族里地位至高,平日里就连侯爷萧绝见了,也得礼让三分。
他身后紧跟着二叔公萧宗禄、三叔公萧宗福,另有几位面生的老者并肩而立,一字排开,如同一堵历经风霜、刻板守旧的老墙。
萧宗禄年纪稍轻,身形臃肿富态,身上官袍被撑得紧绷绷的。
他早年在朝中挂过闲职,早已致仕归乡,却爱插手族中诸事,凡事都要指点几句,端着几分昔日官架子。
萧宗福生得矮胖圆润,留着一撮花白山羊胡,一双精明的三角眼在小辈身上来回打量,眸光里满是算计,处处透着老谋深算。
萧宗岱拄着拐杖,缓缓往前挪了两步道:“云霜,你如今在朝堂上行事,是越发张扬肆意了。老夫虽早已不问朝政,耳朵却还不聋。赵伯雍、张崇远皆是朝中根基深厚的重臣,你偏要与他们针锋相对,可曾想过后患无穷?还有那位长公主,你执意帮她抗衡郑贵妃,这般站队相争,对咱们萧家,又有半点好处?”
萧云霜静立原地,身姿挺拔端凝。
她本就身形高挑,比佝偻的萧宗岱高出大半截,垂眸望着这位倚老卖老的叔公。
她尚未开口,一旁的萧枫月已然按捺不住。
身子灵巧地从萧云霜身后闪身而出,对着几位族老也不行晚辈大礼,只抬着清亮眸子直视过去。
“叔公这话未免说得偏颇。阿姐在朝堂行事,皆是遵皇上旨意、循朝廷法度。赵伯雍与张崇远本就身犯律法,罪证确凿,是刑部据实查办,皇上亲自定案。阿姐不过是替君上分忧、秉公办事,怎么到了叔公口中,反倒成了刻意与人作对?”
萧宗禄脸色骤然一沉,眉头拧成一团,拄着拐杖往前重重挪了一步,厉声呵斥:“枫月!长辈在此议事,哪有你一个小辈随便插嘴的份?不知规矩!”
萧枫月脸上反倒浮起一抹笑意,这笑,反倒把萧宗禄噎得一滞。
她身姿站得笔直,语气从容不迫:“二叔公,我虽是晚辈,却也是朝廷正经命官,身任金吾卫执戟郎,执掌皇城宿卫之责。您老说朝堂事我不懂,可我日日守在宫城近前,那些背地里结党营私、兴风作浪的朝臣,我见得还少吗?赵、张二人伪造证据、构陷忠良,更是欺君罔上,皇上未曾从严深究,已是格外宽仁。二叔公这般替二人说话,不知情的人,只怕还要疑心您与他们私下有交情牵扯呢。”
萧宗禄当场被堵得哑口无言,嘴唇哆嗦半天,一张老脸青一阵白一阵,想反驳却寻不出任何说辞。
他转头看向萧宗岱,又瞟了瞟一旁捋着胡子故作旁观的萧宗福,两人一个面无表情冷眼旁观,一个望天不语,谁都不肯接话解围。
他只得硬着头皮强辩一句,语气透着恼羞:“你……你休要胡言揣测!老夫这般说,全然是为宗族大局着想,唯恐萧家被她行事连累,哪里是存心替那二人开脱?”
萧枫月微微歪着头,神情看似天真懵懂,开口道:“那二叔公不妨明说,阿姐究竟哪一步做得不妥?是奉旨查案错了,还是帮长公主洗清冤屈错了?只要您说得在理,我便替阿姐向各位长辈赔罪认错。”
萧宗禄顿时语塞,面皮涨得通红,张了好几下嘴,终究一个字也挤不出来,窘迫至极。
萧云霜适时伸手,轻轻拉住还想继续辩驳的萧枫月,将她不着痕迹拽回自己身后。
萧枫月心里不服,还想再争辩几句,对上姐姐微微摇头的眼神,只好悻悻闭了嘴,低下头去反复摩挲腰间的玉佩,赌气似的翻来覆去摆弄,不再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