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眸中微光一闪。
“本宫寻机自会在陛下跟前,多多提一语琴。”
孟怀远心中大石落地,当即躬身深深一揖,行完大礼后,直起身缓缓后退两步,方才转身迈步走出暖阁。
珊瑚珠串门帘在他身后轻轻落下,很快便消散在午后的寂静之中。
博山炉内檀香彻底燃尽,炉身还残留着些许温热余韵。
阿紫轻手轻脚走入殿内,将袖中那封未曾焚毁的拜会帖取出,轻轻放在李长乐身侧的矮几上,抬眸看了看她的神色,终究什么也没说,躬身悄然退下。
李长乐垂眸,眸光落在那封拜帖上,久久未曾移开,纤长指尖缓缓伸出,轻轻拂过封面。
她盯着那封拜会帖上顿了许久,终究还是轻轻起身,移步至妆台前,将帖子稳妥收进了妆台底层那只紫檀木匣中。
匣子不过巴掌大小,里面是先皇临终前留给她的亲笔手书、母妃年少时最爱的一支羊脂白玉簪,再便是这几日萧云霜差人送来的拜会帖。
她未曾再翻看,只是缓缓合上匣盖。
萧王,你我之间,终究不该过密往来。
这句话她未曾吐露,只在心底默念一遍,随即伴着匣盖落锁的轻响,将这份心绪狠狠压在匣底,也藏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再不肯轻易触碰。
这一夜,长乐宫的烛火燃了大半夜,烛芯爆起灯花,映着李长乐独坐灯下的身影。
她细细筹谋着安插孟语琴在陛下身侧的这步棋。
孟语琴如今虽封了才人,可在后宫之中,才人名分卑微,无圣宠加持,根本难以立足,更别提成为她的助力。
她必须寻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让孟语琴自然地出现在李烨面前。
思忖良久,李长乐抬手将阿紫唤至近前,屏退左右后,附在她耳边低声细细吩咐。
阿紫垂首凝神聆听,记在心中,随即躬身领命,悄声退了出去。
隔日午后,李烨的贴身太监小福子,便无意间从阿紫口中得知,御花园北角的荷塘荷风送香,荷花开得正盛。
申时初刻,日头西斜,燥热稍稍褪去。
李烨今日龙体精神尚可,午膳后饮了一盏参汤,便由小福子小心翼翼扶着,缓步往御花园走去。
暑气仍未散尽,枝头蝉鸣聒噪,一阵高过一阵,扰得人心烦。
他身子素来孱弱,走得慢,每迈几步便要停下,轻喘片刻,再继续前行。
行至一座青石桥上时,桥下忽然传来一声细碎惊呼,打破了园中的静谧。
李烨微微蹙眉,扶着石桥栏杆低头望去,只见一道纤细的年轻女子身影,蹲在桥下池岸边,一手撑在微凉的青石地上,一手紧紧提着裙摆,浅素色的裙角早已被池水洇湿。
她低着头,看不清容颜,唯有发髻上插着的一支白玉兰花簪,格外惹眼。
身侧的竹篮翻倒在地,刚摘的莲蓬滚了一地,几颗滚落水中,随着碧波轻轻漂浮。
小福子见状,连忙要唤侍卫上前护驾,李烨却抬手轻轻制止,扶着石栏,慢慢顺着石阶往下走。
岸边石板湿滑难行,他走得愈发缓慢沉稳。
那女子听见渐近的脚步声,慌忙抬首,一张素净清丽的脸庞上挂着晶莹泪珠,眼角通红。
她抬眼看清来人明黄色的衣袍,先是一怔,随即慌乱地屈膝跪地,声音软糯颤抖:“皇上恕罪,臣妾不知皇上驾临,无意惊扰圣驾,求皇上恕罪……”
她的声音又糯又细,那双含泪的眼眸似被清泉洗过,明亮澄澈,我见犹怜。
孟语琴。
李烨望着她这副模样,眸光微微一怔,心头泛起几分恍惚,只觉这张脸分外眼熟,沉吟片刻开口:“朕……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孟语琴跪在地上,泪眼婆娑地抬眸望着他,鼻尖微微泛红,轻声应道:“臣妾孟氏语琴,是上月选秀新入宫的才人。陛下日理万机,不记得臣妾,亦是常情。”
经她这般提醒,李烨瞬间忆起。
那日昭华宫选秀,数十名秀女立在殿中,他亲自出了考题,唯有眼前这个女子,应答从容沉稳,用词得体,答得极是出彩。
他当时便多看了她几眼,亲口点了她入选,后来小福子宣读名册,封其为才人,赐居承恩殿,那女子亦是这般伏在地上,静敛眉眼,久久未起。
彼时他未曾多放在心上,可此刻看着她含泪怯弱的模样,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角与鼻尖,心底竟莫名泛起一丝怜惜。
“地上寒凉,起来吧。”
李烨伸出手,语气平和了几分。
孟语琴怯生生伸手,扶着他的手缓缓起身,指尖微微发颤,尽显局促。
湿透的裙摆贴在腿上,模样略显狼狈,可她始终垂着眼,不曾抬手整理,只睫毛轻颤,脆弱又温顺。
李烨看着她这副姿态,心头怜惜更甚,随口开口:“朕今日翻你的牌子,晚间去承恩殿用膳。”
一旁的小福子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惊诧,转瞬便恢复如常,连忙低头敛神,不敢多言。
孟语琴先是一怔,随即再次屈膝跪地,俯身叩首:“臣妾谢陛下恩典!”
小福子连忙上前,躬身笑着道了句:“恭喜孟才人。”
便扶着李烨转身,缓步往紫宸殿走去。
孟语琴一直跪在原地,直到那抹明黄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御花园转角处,才缓缓直起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裙摆、沾了泥点的鞋面,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长公主交代的事,她办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