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霜端坐在梳妆台前,任由秋蝉执梳为她梳理长发,自铜镜中看着冬梅惊叹的模样,神色平淡,语声清冷道:“此乃长公主的琵琶,不慎断了弦,你即刻拿去宫中,寻御用琵琶匠人修好,务必快些。”
冬梅连忙应声,双手小心翼翼捧着琵琶,步履轻缓,生怕磕碰分毫,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萧云霜洗漱完毕,用过早膳,便独自步入书房。
秋蝉紧随其后,轻手轻脚为她研墨,砚台里的松烟墨渐渐浓稠,散发出清雅醇厚的墨香。
萧云霜铺开一张雪白宣纸,提笔蘸满浓墨,手腕微顿,落下第一笔。
笔下是女子的眉眼,那眉眼她在心底描摹过无数遍,即便闭着眼,也能勾勒出轮廓。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眼角微微上扬,藏着长公主独有的矜贵矜持,又带着不经意的妩媚。
她一笔一划都轻柔,小心翼翼地将梦中人的模样,尽数复刻在纸上,生怕稍有差池,这场梦便会轰然破碎。
秋蝉在旁斟茶,将瓷盏轻轻搁在书案边角,目光无意间落在画作上,一眼便认出,画中人身着水红色织金鸾凤长裙,裙摆曳地,发髻上凤钗珠流苏轻垂,正是大梁长公主李长乐。
她抿了抿唇,斟酌再三,终是忍不住轻声开口,语气小心翼翼的试探:“王爷,这画的……可是长公主殿下?您……莫非对长公主,心存情意?”
萧云霜手中笔尖骤然一顿。
她握着笔,呢喃道:“有情有意。”
缓缓停笔,将毛笔搁回笔架,抬眸凝视着那张未完成的画像,望着画中人含笑的眼眸,眼底满是缱绻与怅然。
昨夜画舫上,李长乐眼波里的温柔,那句叹问里的不甘,吻落下时,她轻颤的睫毛,心头酸涩翻涌。
“可惜。”
她顿了顿,喉间发涩,语声沉郁。
“君臣有别,尊卑有序。这道高墙,横在你我之间,太高太厚,我终究是翻不过去。”
秋蝉瞧着她眼底难掩的黯然,心头微动,将手边茶盏往她面前轻轻推了推。
她语声放柔道:“王爷,奴婢斗胆进言。您与长公主之间,隔着的从不是君臣尊卑的高墙,而是王爷您自己的心墙。您在朝堂上杀伐果断,在沙场上所向披靡,怎的到了儿女情长之事,反倒这般畏首畏尾?您究竟在怕什么?怕被公主拒绝,还是怕遭天下人非议?”
萧云霜沉默不语,只是定定看着画像上李长乐的眉眼,眸光复杂。
她在怕什么?
她怕的从不是拒绝,更不是世人议论。
她怕的是,一旦贸然迈出那一步,连如今这般安稳的相守都要失去。
她怕日后再见,那声亲昵的萧王变成疏离的萧大人,怕再也没有机会,与她在暖阁相对、在画舫合奏。
她宁愿远远守着,看着她或喜或怒,看她指点江山、抚琴抄经,至少这般,她还能日日得见,不曾远离。
秋蝉见她沉默不语,语气愈发温和恳切:“王爷,您不去试一试,又怎知结局如何?即便事与愿违,大不了重回原位,您依旧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她依旧是尊贵无双的长公主,您从未失去什么,反倒能了却心头一桩深藏多年的遗憾。”
萧云霜的心猛地一跳,宛若一道惊雷劈开眼前迷雾,缠绕多年的踌躇、犹疑与患得患失,瞬间有了突破口。
她抬眸看向秋蝉,望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却总能一语中的的侍女,唇瓣微动,良久,才沉声吐出一句话:“你说的对,我不能再这般坐以待毙。”
她小心将那幅未完成的画像收起,妥善安放,再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曾落下。
她在心中筹谋,该如何迈出这关键的一步。
主动出击说来轻易,可她是摄政王,她是长公主,身份体面在前,断不可贸然行事。
而那具琵琶,便是最好的由头。
待琵琶修好,她便可亲自送至长乐宫,名正言顺与她相见。
见面之后的言语举止,她可慢慢思量。
只是这一次,她定要让李长乐知道,萧云霜对她,从不止于臣子对宗亲的忠诚,还有那份深藏多年不敢言说的心意。
压抑太久,也该展露分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