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萧云霜不知在画舫上独坐了多久。
待混沌的神志终于清明,画舫早已静泊岸边,帷幔被夜风卷着,轻轻拂动,扬起细碎的帘影。
敞轩内一片沉寂,唯有她自身平缓却沉乱的呼吸,与护城河水轻拍船身的哗哗细响,在夜色里悠悠回荡。
她缓缓睁开眼,清冷的目光先落向对面那张空了的蒲团。
蒲团上还残留着李长乐久坐的痕迹,中央凹陷处未曾弹平,边缘垂落的流苏被晚风拂过。
视线再转,落于身前矮几,案上酒壶早已空尽,两只白玉杯并排搁置,其中一只杯沿上,晕着一抹浅淡的胭脂印,分明是李长乐方才用过的。
萧云霜指尖微顿,轻轻拂过那杯沿,指腹瞬间沾了一点温软的淡红。
垂眸间,恰好看见膝边躺着那具琵琶。
紫檀木琴身质地温润,漆面乌黑莹亮,边缘镶着花纹,在烛火下泛着细碎柔光,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
只是四根琴弦断了,断弦蜷缩在琴面,断裂处丝线松散,露出内里纤细的琴芯,看着格外惹眼。
她早已记不清,李长乐是何时将这琵琶遗落。
许是离去时步履匆匆,一时忘却,又或是……另有心意。
萧云霜俯身,轻轻将琵琶抱入怀中,琴身贴着胸口,即便隔着层层衣料,那股刺骨寒意渗进心底。
她敛了眼底翻涌的心绪,缓缓起身,缓步走下画舫。
岸边,专属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车夫靠在车辕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萧云霜不言不语,弯腰俯身踏入车厢,将琵琶稳妥放在身侧座位。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缓缓驶过朱雀大街。
夜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撩起她鬓边碎发,拂过脸颊。
她轻靠在车壁,缓缓阖上眼眸。
可李长乐的身影,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辗转徘徊,怎么驱赶都消散不了。
她一遍遍回想李长乐那句轻叹。
“你我若不是君臣,会是怎样的光景?”
回想她说话,眼波里流转的温柔与怅然,断弦时蹙眉的模样,她情急之下,轻轻拽住自己袖口的那点力道。
更有那个猝不及防的吻。
萧云霜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抬起,轻轻触碰自己的唇瓣。
她猛地睁开眼,抬眸望向车顶,那盏悬挂的宫灯随马车摇晃,灯壁上绘着的仕女图,眉眼弯弯,竟与李长乐有七八分相似,正浅笑盈盈地望着她,让她满心纷乱,无处遁逃。
一个念头,猝然在心底生根:
公主对她,是有心的。
不然,不会说出那样逾越君臣的话,不会露出那样缱绻的眼神,更不会……留下这具琵琶。
念及此,她下意识将身侧的琵琶抱得更紧,指尖死死扣着琴身。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春日野草,遇风疯长,不过一夜之间,便铺满了整片心原,肆意蔓延,再难拔除。
这一夜,萧云霜寝食难安。
她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锦被被她蹬得凌乱不堪,枕边玉枕也被推至床角。
她懒得捡拾,索性将脸深深埋进软枕中,可脑海里,全是画舫上的光影。
李长乐发髻上,凤钗垂落的珍珠流苏,指尖被弦割出的红肿伤痕。
那双含水含情、波光潋滟的眼眸,桩桩件件,萦绕不散。
次日清晨,冬梅端着铜盆进门伺候洗漱,一抬眼便瞥见书案上摆放的琵琶,眼中瞬间亮起微光。
她轻手轻脚放下铜盆,快步凑到案前,细细端详良久,忍不住啧啧赞叹,语气满是惊艳:“王爷,这琵琶可是绝世好物,紫檀为身,螺钿为饰,这般精湛做工,怕是只有宫里头才有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