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躬身拱手,沉声领旨:“臣,遵旨。”
赵伯雍缓缓垂下眼眸,脊背却挺得愈发笔直,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落地,心知这一关,自己算是侥幸渡过。
汪伟、周恒茂扛下了所有罪责,天子没有深究,萧云霜也未曾穷追不舍,他安然无恙地从这场滔天大祸中脱身。
本该是庆幸之事,可他后颈却莫名泛起阵阵寒意,余光始终能瞥见那道深紫色身影,静默伫立,不言不动。
赵伯雍旁边的张崇远此刻垂头缩肩立在武臣班列里。
整个人蔫巴巴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平日里素来能言善辩、口舌伶俐,往日在朝堂上奏报户部账目,总能条分缕析、条理分明,字句间缜密圆滑,几乎滴水不漏。
就连先帝在位时,都曾当众夸赞他一句口齿卓绝、机敏过人。
可今日全然变了模样。
他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朝袍里,恨不得就地寻条地缝把自己藏进去。
他心里清楚,方才赵伯雍一番言语,已然替他们挡过了眼下这一劫。
可他也通透,这一劫只能遮得了一时,遮不住一世。
御座之上,李烨缓缓移开目光,从案上莹润的东珠、汪周二人的供词,再到赵伯雍那副刻意装出来的从容神色。
他静静望着张崇远佝偻瑟缩的背影,看着那人拢在袖中微微发颤的手。
先帝在世时,便常说张崇远是只老狐狸,生性狡黠,善辩圆滑,最会在朝堂各方势力的夹缝里周旋求生。
可今日这只老狐狸,却连尾巴都死死夹了起来。
他并非没有辩才、没有法子为自己开脱,只是心底太过惊惧,生怕多说一字半句,便会引火烧身,把祸事彻底牵到自己身上。
李烨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凉薄的笑意。
这帮朝中老臣,平日里立于大殿之上,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一副家国重担皆可一力扛起的模样,气度凛然。
可当真到了风波骤起、危机关头,个个都缩成了怯弱鹌鹑,只想缩在旁人身影后头自保。
他们都以为他年少登基,阅历尚浅,什么都看不破。
殊不知他心里通透如镜。
他看得出汪伟与周恒茂不过是被人推出来顶罪的棋子。
这场千机锦失窃的闹剧背后,处处都是郑明珠在暗中操盘引线。
所有弯弯绕绕、算计筹谋,他看得一清二楚。
可他偏偏不能动。
他刚登帝位,龙椅尚且没有坐得安稳,朝堂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是贸然动了郑明珠,便等于直面她身后依附的势力,以他如今的根基,根本耗不起、也动不起。
所以他只能隐忍,只能静观,只能耐着性子等候时机。
眼睁睁看着这些人轮番粉墨登场,演完这一场朝堂戏码,再各自敛迹退场。
李烨微微往后靠在御座椅背里,喉间一阵发痒,低低咳嗽两声。
这一回咳得比先前重了几分,胸口发闷,喉间堵着痰意。
他蹙了蹙眉,用力咳了一下。
一旁侍立的小福子连忙快步上前,恭敬递上素锦帕子。
李烨抬手接过,掩住唇角,将痰渍悄无声息吐在帕中,五指缓缓攥紧帕子,垂着眼帘,神色淡漠。
他心里清楚那颜色,却毫不在意。
朝堂人心,案中纠葛,到了此刻,也该就此落幕了。
他抬眸,缓缓开口:“薛婉儿何在?”
话音落下,大殿瞬时一静,满殿目光不约而同望向朝臣队列中那道月白衣影。
李长乐静静立在原处,脊背挺得笔直,容颜恬淡沉静。
她微微欠身道:“回皇上,薛婉儿如今仍在停职待查之列。”
李烨微微颔首:“薛婉儿蒙冤多日,如今真凶已然伏法,其清白理应归还。即刻官复原职,照旧执掌尚服局。千机锦一案,就此了结。退朝。”
一旁的小福子立刻躬身扬声,拖长语调唱喏:“退朝!”
悠长的声响在空旷巍峨的金銮殿中缓缓回荡,文武百官齐齐躬身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