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金銮殿巍峨肃穆,文武百官依品级分列丹陛两侧,朝服自绯红渐至青绿,层层叠叠错落排布,风过殿门,衣袂微漾。
今日早朝与往日并无二致,开篇皆是例行政务。
户部侍郎出列奏报漕运延误之事,拱手躬身,面色凝重,言明淮河汛期涨水,粮船受阻五日,亟待疏通。
礼部官员紧随其后,轻声提及秋闱考场修缮进度,眉宇间几分顾虑,道殿内油漆之气尚未散尽,恐呛扰应试学子。
兵部尚书则朗声念出北疆军报,神色平和,称契丹部落秋毫无犯,边境暂得安宁。
少年天子李烨斜倚在御座之上,龙袍加身,眉眼间尚带几分青涩,却已透着帝王威仪。
他静静听着百官奏报,一件件从容批复,语调不紧不慢,沉稳有度,偶尔喉间发痒,轻咳两声,便立刻抬手以素锦手帕轻掩唇角。
一旁小太监小福子早已端上温好的参汤,置于御案一角,热雾袅袅升腾。
偌大金銮殿,纵然政务奏报不断,可少了千机锦失窃一案的定论,终究像失了魂魄,徒留表面的平静。
李烨垂在御座扶手上的指尖微顿,眸光缓缓从户部侍郎脸上移开,落向文臣班列中段。
刑部侍郎陆沉舟正垂首立在所属位次,双手稳稳捧着玉笏。
天子视线再转,落向武臣班列最前端,那道深紫色蟒袍身影赫然入目。
萧云霜身姿挺拔如松,脊背笔直不弯,目光平视前方,敛去周身锋芒,静默伫立,却自带慑人气场。
李烨淡淡收回目光,询问道。
“千机锦一案,刑部查得如何了?”
天子话音落下,陆沉舟刚要提步出列,萧云霜已然先行而动。
她步履沉稳,往前踏出一步。
她双手端捧玉笏,微微躬身行礼,身姿端方。
“回禀皇上,臣萧云霜有奏。昨夜臣与刑部诸位官员协同查案,已获突破性进展,转运司仓库隐秘暗道尽数查明,拆解锦缎的现场更是人赃并获。库房管事汪伟、副使周恒茂二人,深夜私开库房,被当场擒获,臣等从其身上搜出暗道钥匙,及数件来历不明的赃物。”
李烨闻言,眸光微凝,身子不自觉微微前倾,帝王威压隐隐散开,沉声追问:“赃物何在?”
陆沉舟这才稳步出列,自广袖中取出一只素面锦囊,双手高举过头顶,躬身呈上。
小福子连忙快步上前,恭敬接过锦囊,放回御案,轻轻打开。
刹那间,五颗圆润饱满的东珠滚落而出,颗颗皆有拇指大小,质地温润。
满殿百官顿时哗然,细碎的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从文臣班列中迅速蔓延开来。
陆沉舟面色不改,扬声开口,清亮嗓音稳稳压过殿内嘈杂:“此五颗东珠,系从汪伟袖中搜出,品相上乘,以其区区俸禄,绝无可能置办。臣又从周恒茂身上,搜出私账一本、密信三封、地契一张,账簿清晰记载近年来转运司私挪贡品的往来账目,款项出入时间,与千机锦失窃案发时间完全吻合。”
言罢,他又双手奉上一份供词:“这是昨夜连夜审讯的供词,二人皆已签字画押,对私开库房、参与转移千机锦的罪行,供认不讳。”
文臣班列中,赵伯雍轻抚着下颌山羊胡,浑浊的目光在萧云霜、陆沉舟,与御案上的东珠之间来回流转,眼皮轻轻跳了一下,转瞬便恢复了平日里的从容。
他侧首斜睨一眼身旁的张崇远,只见对方脸色惨白难看,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官袍领口似是骤然收紧,勒得他呼吸急促,胸口微微起伏,尽显慌乱。
李烨拿起那份供词,垂眸逐行细细阅览,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上的画押痕迹,良久才缓缓合上供词,放回御案。
“汪伟、周恒茂二人,可曾供出幕后主使?”
萧云霜闻言,缓缓垂落眼睫,遮住眸中思绪,沉声回禀:“回皇上,二人一口咬定,此事皆是他们二人私心作祟,独力所为,并无任何幕后主使。”
此言一出,大殿瞬间陷入死寂。
张崇远悄悄长舒一口气,积压在胸口的浊气缓缓吐出,肩头稍稍放松。
赵伯雍轻抚胡须的手指骤然停住,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慢悠悠擦拭着额角薄汗。
锦帕之下,藏着的手掌却在微微发抖,难掩心底惊悸。
片刻后,赵伯雍将锦帕收回袖中,整理好衣摆,步履沉稳地迈步出列,行至大殿中央,双手捧笏躬身。
“皇上,汪伟、周恒茂身为朝廷命官,身负看守贡品之责,竟监守自盗,私挪皇家贡品,更伪造证据欺瞒圣上,实属欺君罔上,罪不容诛!如今铁证如山,二人亦当堂画押认罪,臣恳请皇上,就此了结此案,以正朝纲。”
话锋一转,他语气陡然变得痛心疾首,满脸愧疚:“臣等愚昧,先前被二人呈上的伪证蒙蔽双眼,险些冤枉了薛婉儿姑娘,每每思及此处,臣都汗颜无地。所幸皇上圣明,萧王与陆大人明察秋毫,彻查真相,才得以沉冤得雪,还朝堂一个清白。”
萧云霜垂落的眼睫轻轻颤动,却始终未曾抬头,心底了然。
赵伯雍这番话,说得极为巧妙,三言两语便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顺带奉承了天子,连她也一并夸赞。
并非这东珠、账簿毫无破绽可查,而是赵伯雍本就不想深究,他早已备好挡箭牌。
汪伟、周恒茂便是那面挡火之墙,墙倒罪定,火势自然无法蔓延到他身上,他依旧能全身而退,分毫未损。
李烨未曾看一眼躬身候旨的赵伯雍,目光久久落在御案上的东珠之上,沉默不语,周身气压愈发低沉。
满殿文武百官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良久,才听得天子缓缓开口,声音自御座上飘下。
“汪伟、周恒茂,监守自盗,伪造证据,欺君罔上,罪无可恕。即刻革除官职,交由刑部查办,抄没全部家产,本人判处斩监候,秋后问斩。家眷悉数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回京。”
话音落下,他抬眼:“刑部即刻将二人押入死牢,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私下探视。朕要他们活着,活到秋后问斩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