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淡淡抬眼,下颌轻点示意,旋即迈开大步,径直穿过宽阔前院,绕过雕龙影壁,沿着蜿蜒的抄手游廊往书房方向行去。
廊下宫灯次第亮起,暖融的橘红色光晕层层晕开,温柔笼住她周身。
今夜,她特意屏退了冬梅、秋蝉,未曾让任何人随侍身侧。
指尖轻推书房木门,她迈步而入,绕过堂中那架雕工繁复的紫檀木山水屏风,在素净的书案前静静站定。
长公主那句饱含认可的欣赏,自她离宫起,便始终萦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做得好,本宫很欣赏你。”
她这一生,从不是没听过赞誉之词。
朝堂上文武百官曲意逢迎的客套,军中将帅发自心底的敬服。
就连生母望着她时,眼底藏不住的欣慰与赞许,那些话语落入耳中,渗不进她封闭的心间。
可唯独长公主这句话,截然不同。
它像一颗自万丈高空坠落的石子,猝不及防砸进她心底沉寂多年的深潭……
萧云霜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心头翻涌着又酸又涩的情绪。
她沉默片刻,缓缓转身,朝着靠墙的书架走去。
这架书架亦是紫檀木所制,共分五层。
最上方两层整齐码放着经史子集,书脊朝外,标签书写工整娟秀,这些典籍她平日里极少翻阅。
中间两层叠放着朝中六部公文汇编,皆按年月日顺序整理,每半年精心装订成册,书脊上的标注字迹,皆是她亲手所书,笔锋凌厉刚劲。
最下层则是她耗费多年心血,从各地搜集而来的方志与舆图,有大梁当朝的,亦有前朝遗留的。
她缓缓蹲下身,修长指尖探入书架底层最深处,指尖触到一块微微凸起的木纹,指腹稍一用力按下去。
只听“咔哒”一声极轻的机括声响,书架底层的一块木板悄然弹开。
挡板后藏着一个不足一尺见方的暗格,格中静静躺着一只形制细长的紫檀木匣。
萧云霜小心翼翼将木匣取出,双手轻轻捧着,缓步走回书案前坐下。
木匣未曾上锁,只以一根墨绿色素绸系着,打了个精巧规整的蝴蝶结。
她垂眸,指尖轻柔地解开绸带,缓缓掀开匣盖。
匣内铺着一层柔软素白绫缎,绫缎之上,静静躺着一幅卷轴。
她轻轻拿起卷轴,缓缓解开束带,将画卷徐徐展开。
画纸是上等宣纸,三尺长、一尺宽。
两年前她特意寻了由头,从内务府讨来的好纸,彼时只谎称要画一幅山水寄情。
画上绘着一株老梅,枝干虬曲苍劲,蜿蜒向上,枝头缀着疏疏落落的寒梅。
梅树下立着一道女子身影,身着月白色斗篷,肩头沾着几片零落的梅花瓣,乌黑长发未曾绾起,尽数散落在肩后,垂落至腰际。
那人微微侧着头,眸光悠远,似在望着远方景致,又似心无旁骛,眼底空明澄澈。
她眉目如画,清丽绝伦,如清冷月光洒在皑皑白雪之上,干净又温柔。
是李长乐。
萧云霜的眸光柔得能滴出水来,指尖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轻轻抚过画像上的容颜,从细腻眉心,到挺直鼻梁,再到圆润下颌。
这幅画,是她去年冬日所作。
那日她进宫商议朝政,从紫宸殿退下后,途经御花园清音阁,远远便瞧见李长乐独自一人立在梅树之下。
她穿着那件月白色斗篷,肩头落着梅花,正低头系着斗篷系带。
寒风凛冽,吹得斗篷衣袂翻飞,她试了好几次,都没能将系带系好,最后索性放弃,任由斗篷敞开,转身便要离去。
可刚走几步,却忽然顿住脚步,微微回眸,朝着她藏身的方向淡淡看了一眼。
那一眼太过短暂,可萧云霜却将这一幕,牢牢刻在了心底。
回府之后,她立刻铺开宣纸,细细研墨,提笔蘸墨,凭着脑海里的记忆,一笔一画勾勒心中身影。
画了毁,毁了再画,整整耗费十日时光,废掉的宣纸堆满了整只纸篓,才终于画出这幅,勉强能入她眼的画作。
她满意画中的梅树,苍劲虬曲,风骨尽显,是她此生画过最好的一株寒梅。
可她始终不满意画中人,总觉得无论如何描摹,都差了几分神韵。
她画不出李长乐笑时眉眼弯弯的温柔,抬手拢发时指尖的轻盈弧度,立在梅树下,寒风卷动斗篷,那份从容淡然。
那人眉眼风华太过惊艳,惊艳到世间纸笔,都难以勾勒其万一,无论她怎么费心雕琢,都始终差了那么一点心意。
“今天,你对我笑了。”
萧云霜垂着眼,眼睫轻颤如蝶翼。
话音刚落,书案上的烛火忽然轻轻跳了一下,暖黄光影晃动,映得画像上李长乐的眉眼也随之微微恍惚。
她将画卷轻轻平放在桌案上,抬手从笔筒中取出一支细毫狼圭,又拿起砚台旁那锭上好徽墨,缓缓研磨片刻,待墨色浓润,笔尖蘸满浓墨,便俯身伏在案上,对着画像,在画中人唇角旁,添了一笔。
落笔收笔,她将毛笔轻轻搁在笔舔上,缓缓后退半步,垂眸端详着画中人,目光缱绻,久久未曾挪开。
烛火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将那双澄澈的蓝色瞳孔映得光影交错。
良久,她才缓缓收回目光,再次将画卷小心卷起,用丝带仔细束好,放回紫檀木匣中,合上匣盖,重新系好墨绿色绸带。
而后双手捧着木匣,走回书架前,蹲下身将木匣放回暗格,轻轻扣好挡板,站起身后退一步,望着眼前整齐如初的书架,神色平静。
从外看去,这架书架与寻常并无二致,没有破绽。
无人知晓,这厚重木板之下,藏着一幅倾心画作,藏着她一颗不该萌生、只能深埋心底的情意。
她转身走回书案前,在宽大的太师椅上坐下,身子缓缓靠在椅背里,闭眸轻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