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目光纷繁复杂。
陆沉舟置身于各色目光之中,眉眼低垂,纹丝不动,不言不语。
御座上的李烨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喉间泛起痒意,忍不住轻咳两声,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沙哑的声响。
小福子见状,立刻眼疾手快递上锦帕,李烨抬手接过,用帕子轻轻掩住口,低声咳了几下,待放下帕子,只见帕面洁净,并无异样。
他将锦帕紧紧攥在掌心,未曾交还,透着隐忍。
满殿文武皆安静等候,无人敢随意说话,无人敢轻咳出声,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龙颜。
李烨缓缓放下锦帕,眸光越过满殿朝臣,眼神悠远。
片刻后,他的声音从御座上缓缓飘下:“众爱卿,还有何事要奏?无事便散朝,朕今日身子乏了。”
殿内陷入片刻静默,无人站出来启奏。
户部、礼部、兵部政务已然奏报完毕,刑部经手的千机锦案尚未开审,陆沉舟未曾拿到实证,自然无法当殿启奏。
其余各部官员,有的无事可报,有的虽有要事却不敢贸然上奏,有的则在静观其变,等候他人先行出言。
李烨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视一圈,正要开口宣示散朝,一道沉稳的声音突然从文臣班列后方响起,打破了这份寂静。
“臣有本奏。”
众人闻声,目光齐刷刷转向声源处,只见从文臣班列后方缓步走出一人,此人身着青色官袍,腰系银带,面容清瘦,颌下留着短须,年约四十出头,神情中正平和。
他步履沉稳地走到大殿中央,双手恭敬捧着笏板,深深躬身行礼,一举一动皆恪守礼制。
来人正是太常寺卿孟怀远,此人向来秉性正直,不偏不倚,从不依附朝堂任何派系,在朝中素来以敢言直谏著称。
李烨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孟爱卿何事?”
孟怀远直起身,不急不缓地奏报:“臣请旨,修缮太常寺存放祭器的库房。该库房年久失修,每逢雨季便渗漏不止,已有数件祭器受潮受损。祭祀乃国之大事,祭器关乎宗庙礼制,不可轻慢,臣恳请陛下拨银两千两,以作库房修缮之用。”
李烨静静听完,既未即刻批复,微微靠在御座上,略作思忖后,缓缓开口:“此事容后再议,孟爱卿先将详细修缮方案与预算清单呈上来,朕审阅之后再做决断。”
“臣遵旨。”
孟怀远朗声应下,再次躬身行礼,而后捧着笏板,缓步退回文臣班列原位。
大殿内再度恢复安静,萧云霜始终立于原地,身姿挺拔。
她将眸光从孟怀远身上收回,心头蓦然想起昨夜那张密函纸条,纸上联查千机锦案。
今日朝堂之上无人提及此案,早在她意料之中,如今证据不足,时机未熟,即便贸然提出,也只是徒劳无功。
她需要耐心等候,等陆沉舟查清线索、拿到实证,等他寻回失窃的千机锦,等郑贵妃一系的人按捺不住露出马脚,待到那时,才是收网清算的最佳时机。
此后,其余大臣又陆续出列上奏数本奏折,有人奏请减免灾区赋税,体恤民情。
有人奏请修缮京城排水沟渠,稳固民生。
有人奏请增设官学、延请名师教化百姓,桩桩件件皆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大事,件件都需帝王圣裁。
李烨端坐御座,逐一耐心聆听,该准奏的干脆准允,该驳回的直言驳回,该留中商议的暂且搁置,批复。
满殿文武看在眼里,心中各自有了计较。
这位少年天子即位不久,先帝驾崩的哀恸尚未散尽,朝堂之上各方势力又虎视眈眈,可他却能稳稳端坐御座,处理政务条理清晰。
全然不似初登大宝、经验不足的稚嫩帝王,众人心中原本的忐忑不安,也不由得消减了几分。
小福子抬眼看了看殿角的铜壶滴漏,又转头打量了一番李烨略显疲惫的脸色,当即心领神会,悄悄凑上前,压低声音轻声提醒了几句。
李烨闻言微微点头,缓缓撑着扶手站起身来。
小福子立刻上前,稳稳扶住他的手臂,殿内瞬间再度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的早朝,即将落幕。
“退朝!”小福子再次拉长声音唱喏,清亮的嗓音在大殿中久久回荡。
文武百官齐齐躬身行礼,李烨在小福子的悉心搀扶下,慢慢走下御座,穿过侧门,身影渐渐消失在殿后。
帘幕在他身后缓缓落下,彻底遮住了他苍白脆弱的面容与微微佝偻的脊背。
直至帝王离去,殿内压抑紧绷的气氛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有人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有人悄悄揉了揉站得发酸的双腿,有人三两成群,压低声音交谈着,缓步往殿外走去。
太尉张崇远与太傅赵伯雍一前一后快步离去,脚步比来时急促许多,神色匆匆,显然是急着去私下商议要事。
孟怀远缓缓收起笏板,不紧不慢地迈步往外走,不与任何朝臣攀谈,独自一人置身人群之中,淡然疏离。
萧云霜立在原处,并未急着离去,她眉眼沉静,显然是在等候之人。
不多时,陆沉舟从文臣班列中缓步走出,径直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
两人之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合适距离,恰好能低声交谈,又不会让周遭朝臣觉得二人关系过于亲近。
陆沉舟薄唇轻启道:“萧王,转运司的旧档,臣昨夜已悉数翻阅,其中有几处疑点,今日午时,臣亲往王府面呈详情。”
萧云霜闻言,微微颔首示意,抬手自然地整理了一下官帽帽檐:“陆大人辛苦了。午时,本王在府中等你。”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缓缓转过身,迈步朝着殿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