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恍然记起长公主昔日所言:
萧云霜其人,如绝世寒刃,平日敛锋藏锐,与世无争,无人能窥见内里锋芒。
可一旦出鞘,必然雷霆万钧,一剑封喉,从无败绩。
只愿今夜,这柄蛰伏已久的寒刃,出鞘得足够狠。
此时,紫微宫偏殿之内,灯火煌煌映彻四壁。
熏炉静静燃着上品龙涎香,缕缕青烟扶摇而上,氤氲漫散,将满室雕梁、锦绣陈设,尽数笼在一层朦胧薄雾里。
殿内两拨人马各分左右肃立,凝滞的气氛紧绷如一张拉至满弦的硬弓,只需分毫之差,便会骤然断裂。
郑明珠安坐左侧紫檀木椅上,身着一袭华贵绛紫色宫装。
她指尖轻握青瓷茶盏,迟迟不饮,只慢条斯理捻着银质杯盖,轻轻刮去盏中浮沫,漫不经心。
她身后簇拥着一众朝臣,皆是平日里依附她的党羽,个个垂眸敛神、正立屏息,表面恭谨肃穆,眼底深处却暗流涌动,藏满算计。
李长乐静立大殿正中,一身素净月白襦裙,外罩雅致鹅黄,发髻仅簪一支温润白玉簪,无珠翠繁饰,清雅素淡,与周遭满目奢丽锦绣格格不入。
她未曾落座,静静立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坚韧。
李长乐眸光淡淡掠过殿内众人,不看步步紧逼的郑明珠,亦不侧目那些心怀叵测的朝臣,唯有一双清眸,稳稳落于高处御座。
御座之中,端坐的是大梁新帝,李烨。
少年天子身着玄色常服,领口与袖口镶暗朱色锦边,头戴乌纱折上巾,冠前悬垂的玉牌。
他面色苍白近乎透明,两颊却浮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病态红晕,是常年服药静养落下的痕迹。
李烨身子虚弱地倚在御座软垫,一只手轻搭扶手,另一只手孱弱无力,身侧小太监小福子小心翼翼稳稳搀扶着。
他自降生便身染先天不足之症,太医院早已定论,乃是胎里亏损、心肺孱弱所致。
每逢换季节气,便咳喘难止,缠绵病榻,汤药苦药常年不离左右,愁眉蹙目的时日,远多于舒展笑颜的时刻。
一阵沉闷的咳嗽骤然袭来,声响压抑晦涩,声声牵人忧心,生怕下一刻便会咳出血丝。
小福子连忙快步上前,递上素色锦帕。
李烨抬手接过,轻轻掩住唇瓣,缓缓解过一阵剧烈咳意。
待气息稍稍平复,他默然攥紧手中锦帕,神色淡漠,随即抬手将帕子递还。
小福子躬身接过,悄悄拢入袖中,躬身退至一旁侍立。
“朕这身顽疾。”
李烨缓缓开口,声线清浅单薄。
“久久不见起色。太医院一众太医皆道需安心静养,可眼下朝局纷乱,风波迭起,这深宫朝堂之内,又哪有一日真正安稳清净?”
说话间,他眸光淡淡流转,缓缓扫过端坐一侧的郑明珠,又掠过殿中静立的李长乐。
满殿文武无一人敢出言接话,四下死寂无声。
郑明珠适时放下手中茶盏,骤然打破殿内沉寂。
“陛下正值年少鼎盛,不过是身子素来孱弱,好生调养一段时日,自然便能痊愈。”
她眉眼微抬,话锋一转。
“只是有些人藏在暗处的叵测心思,阴私算计,怕是比陛下这身病疾,还要更难医治。”
字字句句,直指长公主,挑衅之意昭然若揭。
李长乐神色未乱,眉目淡然,只微微侧过脸颊,淡淡瞥了郑明珠一眼。
薛婉儿立在长公主身后之处,垂首敛目,双手规矩交叠于身前,心底惶惶难安。
身为千机锦一案的经手之人,全程由她清点验货、封箱画押,郑明珠执意追责,第一个要问罪的便是她。
她心知今日局势凶险,步步皆是陷阱,却咬紧牙关,挺直脊背,恪守本分。
只要主子未曾开口,她便不乱分寸,不卑不亢,绝不自乱阵脚。
就在这时,殿外缓缓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殿内所有人不约而同,齐齐转头望向殿门方向。
萧云霜提着那盏羊脂玉兔灯,缓步跨过殿门门槛。
月白色广袖长袍被夜风掀起一角,衣袂轻扬,落定之时,自带一身清冷空气。
她自钱塘湖畔匆匆赶来,未曾更换衣袍,鬓边几缕发丝被湖风吹得微乱,却丝毫无损一身凛然气度。
身形颀长挺拔,远超殿内一众男子,那双独有的幽蓝瞳眸,冷冽沉静,寒芒内敛。
殿内的氛围骤然一变。
方才是紧绷紧绷、一触即发的窒息压抑,此刻却是骤然松缓。
郑明珠端着茶盏的指尖骤然一僵,神色微顿,转瞬便敛去异样,重新恢复从容姿态。
她缓缓将茶盏轻落案,唇角笑意浅浅挂着,眼底深处的冷意与戒备,却瞬间浓重数分。
李长乐的眸光,亦静静落在那道熟悉的月白身影。
她静静凝望,此人定会如期而来。
萧云霜稳步走入大殿正中,从容停在李长乐身侧,并肩而立。
她抬手将手中玉兔灯轻轻搁置在旁侧案几,抬眸直视御座上的少年帝王,神色肃穆。
“陛下,臣来迟了。”
她的嗓音清冷,字字落地有声。
李烨静静凝望着她,那双被病痛磨得格外清透的眼眸里,眸光微微一动。
他没有追问萧云霜为何深夜入宫,亦不曾开口询问她此番来意。
李也微微颔首,淡淡示意,随即收回被小福子搀扶的手,轻轻平放于双膝,神色晦暗不明。
少年帝王心思通透,心如明镜。
他清楚知晓,殿中有人刻意兴风作浪、蓄意构陷,也有人孤身前来,稳局收场。
至于萧云霜究竟意欲何为,搅局,还是护人,他只需静静静观,自有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