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郑明珠身后一众党羽,终于按捺不住纷纷有所动作。
户部侍郎张崇远率先踏出队列,此人年过半百,身形臃肿肥硕,每走一步都周身发沉,呼吸粗重。
他在朝堂深耕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朝野,向来是郑明珠最为倚重的心腹爪牙。
他抬手微微拱手,刻意避开殿中静立的李长乐,只躬身朝向御座上的少年帝王,语气强硬道:
“皇上,尚服局掌印女官薛婉儿全权经手贡锦入库事宜,如今十匹稀世千机锦凭空失窃,人证物证俱全,事实昭然,根本无从抵赖。转运司入库名册之上,留有薛婉儿亲笔签押画印,库房值守之人亦亲眼目睹,是她最后一人离开库房。臣斗胆直言,薛婉儿罪责难逃,理应即刻拿下收监,严刑审讯,彻查贡锦下落,以正朝纲。”
话音未落,太常寺少卿王恪立刻上前接话附和。
他身形枯瘦高挑,颔下一缕山羊胡随风微动,说话时总习惯性捻捋胡须,眼神游离闪烁,从不敢与人正视。
缓步往前踱出,句句都压人软肋:
“臣已连夜仔细核对转运司全程出入档册。这批千机锦入库当夜,整座库房唯有薛婉儿一人滞留,直至亥时才独自离去。次日辰时官吏开库清点,贡锦已然不翼而飞。库房铜钥全程由她一人保管,从未转交旁人。若非她心生贪念、监守自盗,难不成这十匹价值连城的贡锦,还能凭空生出羽翼,自行飞走不成?”
话音落下,御史中丞赵伯雍随即缓步出列。
他年过花甲,鬓发霜白,面容清癯瘦削,是历经三朝的元老老臣。
平日里从不用高声厉色,仅凭长年累积的资历与威压,便足以震慑朝堂众人。
他手中紧紧捏着一叠纸质证词,缓步行至大殿中央,抬手将证物举至眉前,姿态端肃,嗓音苍老沙哑。
“臣手中,乃是转运司库房守卫刘大亲笔供词,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确凿无误。刘大亲口供认,当夜曾见薛婉儿离去之时神色仓皇慌乱,袖口边角,沾染细碎贡锦金丝碎屑。除此之外,臣另有查证,薛婉儿名下存有一处私宅,近日大肆修葺、大兴土木,花销巨额。仅凭她区区女官微薄俸禄,怎会有如此财力支撑这般靡费?其中猫腻,不言而喻。”
几番轮番发难过后,郑明珠方才缓缓开口。
她自紫檀木椅上从容起身,一身沉艳绛紫宫装曳地,衣料绣金重瓣牡丹。
举止慢条斯理,仪态端庄有度,每一寸姿态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有贵妃尊仪,又刻意装作一番只为朝局考量、无心针对旁人的淡漠模样。
她声线温婉平缓道:
“臣妾本不该贸然干预前朝事务,只是此事事关朝廷纲纪与皇家体面,臣妾身居内宫,不得不为皇上分忧解难。如今宫外流言四起,纷纷揣测长公主纵容下属,私吞贡品,甚至妄图以稀世贡锦暗中笼络边将,图谋不轨。臣妾自然不信这些无根谣诼,可流言蜚语已然传开,若是含糊了结、不彻查到底,日后必定难以安抚朝野人心,堵住悠悠众口。”
说到此处,她轻轻蹙眉浅叹。
御座之上,李烨虚弱倚靠。
清冷眸光缓缓流转,扫过言辞咄咄的张崇远、阴私构陷的王恪、手持伪证的赵伯雍。
他默然静坐,一言不发。
身侧小太监小福子躬身侍立,手中捧着一碗汤药,见帝王心绪沉沉,不敢催促,只能屏息静立。
李长乐始终静静伫立大殿中央,自始至终沉默无言。
身后的薛婉儿早已面色惨白如纸,唇瓣紧紧抿成一道冷硬弧线,双手死死交叠于身前。
她心知眼前所有所谓人证物证皆是刻意伪造,却百口莫辩,无从辩驳。
更不敢轻易开口辩解,唯恐一字失言,便会引火烧身,将所有祸事尽数牵连到长公主身上,只能咬牙强忍惶恐,默默承压。
殿内陷入短暂死寂,满殿朝臣目光来回游移,尽数落在李长乐与薛婉儿二人身上。
人人屏息观望,既等候帝王决断,又暗自期待这场精心谋划的好戏落下分晓。
就在这片凝滞压抑之中,萧云霜缓缓动了。
她只是随意抬手,慢条斯理理了理被湖畔晚风吹得微乱的广袖袖口,动作散漫轻缓,漫不经心。
可仅仅这一个细微动作,便瞬间牵引全场所有人的视线。
萧云霜缓步上前两步,径直走到赵伯雍身前,垂眸看向那叠被他高高举起、奉为铁证的证词卷宗。
“赵大人,可否借这份证词,容臣一观?”
她语气平和温润,语调轻缓,神色淡然。
赵伯雍骤然一怔,下意识转头看向郑明珠,等候示意。
见郑明珠眸光微敛,轻轻颔首默许,他才迟疑着将手中纸册递出。
萧云霜伸手接过,轻捻纸页,缓缓翻阅。
翻页动作不疾不徐,每一页都稍作停顿,眸光扫过字字句句,细细审阅,沉静从容。
满殿寂静无声,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