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无碑之冢
1982年的伊朗,正处于两伊战争最血腥的阶段。德黑兰的街头,征兵的海报贴满了墙壁,上面写着:“去前线吧,为真主牺牲是通往天堂的捷径。”
帕丽·巴赫蒂亚里并没有死在乱葬岗。或者说,她没有完全死透。
那个哑巴哈桑把她扔在后山的那片荒坡上时,她其实还有一口气。那是一种极其顽强的、属于贵族老妇人的求生欲。她靠着积雪和草根,硬生生地熬过了三天。直到一群收尸的民兵发现了她。
民兵们以为她是乞丐,或者是哪个被炸死的平民家属。他们草草地把她拖进了一个巨大的万人坑。
那是德黑兰城外最大的乱葬岗。坑里堆满了尸体,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便服。苍蝇像黑云一样盘旋在头顶。
帕丽没有死在坑里。她被压在几具尸体的下面,动弹不得,但还能呼吸。那种恶臭,那种绝望,让她彻底疯了。
她开始啃食身边尸体的皮带,喝尸体的血。她不再是那个高贵的帕丽夫人,她变成了一只野兽。
当坑被填满,推土机轰隆隆地开过来,把泥土覆盖在尸体上时,帕丽疯癫地大笑起来。泥土落在她脸上,她也不擦,只是笑。
“侯赛因!侯赛因!”她在泥土里喊着丈夫的名字,“你看啊!这就是我们的结局!这就是你拼命保护的家族!”
她没有被活埋。就在推土机铲起最后一铲土时,一场突如其来的空袭警报救了她。伊拉克的战机飞临德黑兰上空,所有人都在逃命,没人顾得上那个坑。
帕丽从泥土里爬了出来。她浑身是血,满脸污泥,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她没有回城。她不敢回去。哈桑还在那里,那个哑巴会把她重新扔进坑里。
她沿着铁路线走。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机械地走着。饿了,就捡路边的野菜;渴了,就喝沟里的脏水。
她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流浪者。曾经的珠宝、丝绸、香水,都变成了恶梦里的幻影。现在的她,穿着破烂的男式大衣,头发纠结成一团,手里拄着一根树枝。
她流浪到了一个叫加兹温的小镇。这里远离战火,相对安宁。
帕丽在镇上的清真寺门口乞讨。她不敢说自己是巴赫蒂亚里家的人,她只说自己是寡妇,儿子战死了,无家可归。
清真寺的阿訇是个好心人,给了她一碗汤,让她住在寺里堆放杂物的偏房里。
偏房里还住着几个寡妇。其中一个叫法蒂玛的老妇人,认出了帕丽。
“你……你是不是帕丽夫人?”法蒂玛颤抖着问。
帕丽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得像要杀人。“不是!我不是帕丽!你认错人了!”
“别怕,夫人。”法蒂玛跪下来,哭着说,“我以前是您家厨房里的帮工。我认得您。虽然您老了,瘦了,但我认得您的眼睛。”
帕丽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老妇人,记忆的闸门突然打开。是的,法蒂玛。那个因为偷吃了一块糖,被帕丽用鞭子抽得皮开肉绽的帮工。
“你认错人了。”帕丽冷冷地说,转过身去。
她不想被认出来。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曾经不可一世的巴赫蒂亚里夫人,如今沦落到和乞丐住在一起。
但法蒂玛没有放弃。她每天偷偷给帕丽送半个馕,送一碗干净的温水。
“夫人,”法蒂玛说,“您吃吧。我不求回报。我只是……我只是觉得,真主不该这么惩罚您。”
帕丽看着那半个馕,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甜的食物。她哭了。她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法蒂玛,”帕丽抓着老妇人的手,“我错了。我当年不该打你。我不该逼死阿里。我不该……我不该那样对法拉姆。”
“都过去了,夫人。”法蒂玛也哭了,“都过去了。”
从那天起,帕丽在加兹温安定了下来。她不再乞讨,她帮清真寺打扫卫生,洗衣服。她虽然疯疯癫癫,但干活很卖力。
她开始给法蒂玛讲过去的事情。讲巴赫蒂亚里家族的辉煌,讲侯赛因的威严,讲法拉姆小时候的聪明。
“法拉姆是个好孩子。”帕丽总是这么说,“她像我。太像我了。所以我才恨她。我怕她走我的老路。我怕她像我一样,为了家族,变成一个没有心的怪物。”
“夫人,”法蒂玛劝道,“法拉姆小姐现在不知道在哪。也许死了,也许活着。您要为她祈祷。”
“我每天都为她祈祷。”帕丽指着天空,“但我也在诅咒。我诅咒真主,为什么要把所有的灾难都降在我们家头上?”
1983年的冬天,帕丽病倒了。
是肺结核。在那个缺医少药的年代,这几乎是绝症。
她躺在偏房里,咳血,发烧,说胡话。
法蒂玛照顾了她一个月。把所有的积蓄都花光了,给她买药,买牛奶。
帕丽知道自己快不行了。她把法蒂玛叫到床边。
“法蒂玛,”帕丽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那是她身上唯一剩下的东西——侯赛因临死前穿的那件白袍上的一颗扣子。
“拿着。”帕丽把扣子递给她,“这个扣子是金子的。虽然不值钱,但留个纪念。”
“夫人,我不要。”法蒂玛哭着推辞。
“拿着!”帕丽厉声道,“这是命令!你是巴赫蒂亚里家最后的仆人。你要替我看守这个秘密。如果有一天,法拉姆回来了,你把这个给她。告诉她……告诉她,妈妈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抱过她最后一次。”
帕丽的手松开了。那颗金色的扣子滚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法蒂玛哭着捡起扣子。她看着帕丽。那个曾经美丽高傲的女人,此刻像一盏耗尽油的灯,慢慢熄灭了。
帕丽死的时候,没有闭眼。她死死地盯着门口,仿佛在等谁。
等侯赛因?还是等法拉姆?
没人知道。
法蒂玛用那件破大衣裹住了帕丽的尸体。她没有钱买棺材,也没有钱买墓地。
她把帕丽埋在了清真寺后面的荒地里。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堆乱石,标记着这里有一个灵魂长眠于此。
帕丽·巴赫蒂亚里,就这样结束了她颠沛流离的一生。
而在巴基斯坦的奎达,法拉姆正抱着三岁的凯蒂斯,在黑市里穿梭。
她不再卖身了。她用攒下的钱,从一个阿富汗毒枭手里买了一辆破旧的吉普车。她开始做边境走私的生意。
她把伊朗的羊毛运到巴基斯坦,再把巴基斯坦的电器运回伊朗。
这是一条亡命之路。路上不仅有警察,还有土匪,还有随时可能爆发的战争。
但法拉姆不怕。她开着那辆吉普车,像女战神一样,在枪林弹雨中穿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