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变得极其强硬。如果有土匪拦路,她会毫不犹豫地掏出手枪。她杀过人,不止一个。
凯蒂斯就坐在副驾驶上。他看着母亲杀人,看着母亲用波斯语咒骂,看着母亲把带血的钱塞进包里。
他学会了沉默。也学会了冷酷。
有一次,车坏了,抛锚在荒野里。天快黑了,狼嚎声此起彼伏。
凯蒂斯饿了。他看着法拉姆,小手抓着她的衣角。
法拉姆从包里拿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给他。
“吃。”她说。
凯蒂斯接过饼干,没有吃。他看着法拉姆。法拉姆也饿了,但她没吃。她把另一半饼干,又掰了一半,塞进嘴里。
凯蒂斯突然把饼干递到母亲嘴边。
法拉姆愣住了。她看着儿子那双黑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纯粹的、属于人类的善意。
那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能感受到的温暖。
法拉姆哭了。她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抱着凯蒂斯,大口大口地吃着那半块饼干。
“娘对不起你。”她哽咽着,“娘是个坏女人。娘不该让你看到这些。”
凯蒂斯伸出小手,擦去母亲的眼泪。
“娘不坏。”他用生涩的波斯语说,“娘是英雄。”
英雄。
法拉姆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曾经是贵族的女儿,是教授的妻子,是被人唾弃的妓女,是走私犯。现在,在儿子眼里,她是英雄。
这就够了。
1984年,法拉姆在奎达的黑市上,遇到了一个中国人。
那是一个来自新疆的维吾尔族商人。他看着法拉姆,惊讶地问:“你是波斯人?”
“以前是。”法拉姆警惕地看着他。
“你认识□□吗?”商人问,“我是来找他的。听说他死在扎黑丹了。但他有个孩子,留下来了。”
法拉姆的心猛地一跳。
“□□?”她重复着这个名字,“你是说,凯蒂斯的父亲?”
“你知道?”商人激动起来,“孩子在哪?”
法拉姆指着不远处正在玩石子的小凯蒂斯。
商人走过去,蹲下身,仔细地看着孩子的脸。
“没错。”商人流着泪,“这就是□□的种。你看这眼睛,这鼻子。一模一样。”
他转过头,对法拉姆说:“我要带这孩子回家。回中国。那里安全,有饭吃,有书读。”
法拉姆看着凯蒂斯。看着这个和她相依为命了五年的孩子。
回家。
这个词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她心上。
她也想回家。回德黑兰,回那个有石榴树的花园。但她知道,她回不去了。她杀了人,她走私,她是个通缉犯。
她不能回去。
但凯蒂斯可以。
“带他走。”法拉姆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就走。”
“那你呢?”商人问。
“我留下。”法拉姆说,“我还有债要还。”
她指的是卡里米。虽然卡里米进监狱了,但他在国外的账户里,还有一笔巨款。法拉姆要找到那笔钱,捐给那些在战争中失去家园的孤儿。这是她为自己赎罪的唯一方式。
“娘,”凯蒂斯走过来,拉着法拉姆的手,“你跟我一起走。”
法拉姆蹲下身,紧紧抱住儿子。她闻着儿子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青草一样的味道。
“不,孩子。”法拉姆说,“娘不能走。娘是个罪人。你要替娘活下去。你要记住,你是李寻。你是□□的儿子。你是中国人。”
她把那颗侯赛因留下的、帕丽临终前托人送来的金扣子,缝进了凯蒂斯的衣领里。
“拿着这个。”法拉姆说,“这是你外公的遗物。等你长大了,有能力了,替娘回德黑兰看看。看看那棵石榴树,还在不在。”
商人拉着凯蒂斯走了。
凯蒂斯没有哭,也没有闹。他只是回头,看着法拉姆。
法拉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吉普车消失在尘土里,她才瘫软在地上。
她终于完成了使命。她把那个中国婴儿,送回了家。
现在,她是真正的孤身一人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她走向了黑市最深处,走向了那个掌握着卡里米海外账户密码的军火贩子。
她知道,那是龙潭虎穴。
但为了赎罪,她义无反顾。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