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莲,”李寻走进去,声音很轻,“收拾好东西。我们要回家了。”
王秀莲愣住了,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回家?回……乌鲁木齐?”
“不。”李寻摇摇头,眼里含着泪,“回中国。去青岛。”
王秀莲像雕塑一样定在原地。几秒钟后,她突然蹲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那哭声压抑了太久,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的堤坝。
李念站在门口,看着父母。他知道,这一刻,他们一家人的灵魂,终于要从这片荒漠里拔出来了。
手续办得出奇地快。
中港集团的能量超出了李寻的想象。他们动用了外交渠道,在最短的时间内,给李寻一家办理了特殊的“探亲工作签证”。虽然李寻依然没有中国的身份证,但他有了一张临时的居留许可。
临行前,李寻去了贾瓦德的墓地。
那座坟已经很破了,在贫民窟的乱葬岗上,杂草丛生。李寻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贾瓦德叔叔,”李寻说,“我走了。回中国了。谢谢你当年没杀我,谢谢你教我修车。”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用袖子擦了擦。然后,他郑重地把怀表放在了贾瓦德的坟头。
“这表你留着吧。”李寻低声说,“时间对我来说没用了。我得去追赶时间了。”
离开扎黑丹的那天,天气很好。
中港集团派了一辆越野车送他们去机场。李念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那个修车厂,那个垃圾场,那个他曾生活了十五年的贫民窟,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日记本。法拉姆奶奶,你要的答案,我好像找到了。
机场里,李寻显得很拘谨。他穿着陈宇给他买的一套新西装,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像被捆住了一样。
安检的时候,李寻把身上的硬币、钥匙、皮带都掏了出来。当那个金属探测器扫过他身体时,报警器尖锐地响了起来。
李寻僵住了。他以为自己又要被抓进去了。
安检员走过来,礼貌地请他接受检查。李念刚要上前解释,李寻却突然推开安检员,转身就跑。
“爹!”李念大喊。
李寻像个疯子一样冲出候机楼,冲到停机坪上。巨大的波音飞机正在滑行,准备起飞。
“别走!”李寻对着飞机嘶吼,“别丢下我!”
他跪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绝望地哭喊着。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那种被世界抛弃的阴影,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李念和陈宇追了出来。
“李师傅!李师傅!”陈宇想拉他。
“别碰我!”李寻挥舞着手臂,像个受伤的野兽,“你们都是骗子!你们要把我抓起来!我不去!我不去!”
周围的旅客和地勤人员都惊恐地看着这个疯子。
李念冲上去,一把抱住父亲。
“爹!是我!我是念娃!”李念死死抱住他,在他耳边大喊,“没人抓你!我们要回家了!回中国!你看,飞机在那等着我们呢!”
李寻挣扎着,但李念抱得很紧,像当年法拉姆抱住那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婴儿一样紧。
“回家……”李寻喃喃自语,身体慢慢软了下来,“回家……”
“对,回家。”李念流着泪,扶起父亲,“娘还在飞机上等你呢。”
李寻抬起头,看着那架巨大的、银白色的飞机。那是通往未来的飞船,也是通往过去的坟墓。
在陈宇的安抚下,李寻终于重新通过了安检。登机时,他走在最后。踏上舷梯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这片土地。
伊朗的阳光刺眼而灼热。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受难,在这里杀人,也在这里学会了爱。
“再见了,凯蒂斯。”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机舱。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云层。李寻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下面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王秀莲握着他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李寻,”王秀莲轻声说,“我好像看到石榴树了。”
李寻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