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接过衣服。布料很软,针脚细密。他摸着那柔软的触感,突然想起了法拉姆。在卡拉奇的时候,法拉姆也曾为了给他买一块像样的布料,去垃圾堆里翻了一整天的塑料瓶。
“谢谢。”李寻低声说。
“谢啥。”王秀莲低下头,绞着衣角,“那个……李寻,你以后有啥打算?”
“打算?”李寻愣住了。
“就是……成家立业呗。”王秀莲鼓足勇气,“我爹说,你要是愿意,两家离得近,以后可以……互相照应。”
这是明示了。李寻听懂了。
他看着王秀莲。这个姑娘淳朴、善良,像这片土地上生长的向日葵,热烈而真诚。如果换做以前的凯蒂斯,那个在贫民窟里挣扎的孩子,一定会欣喜若狂地答应。这是他梦寐以求的正常生活。
但是,李寻拒绝了。
不是因为他不喜欢王秀莲,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他的身体里流淌着罪恶的血液。他在奎达帮毒枭记过账,在边境上走私过军火,他甚至设计害得纳西尔半身不遂。他不是一个好人。他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对不起。”李寻把衣服递回去,“我不能耽误你。”
王秀莲愣住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转身跑出了院子。
王福贵在屋里听到了,气得拄着拐杖冲出来,对着李寻的后背就是一拐杖。
“你个混账东西!”王福贵骂道,“人家姑娘哪点配不上你?啊?你以为你是金枝玉叶啊?人家那是看得起你!你倒好,把人家心都伤透了!”
李寻没有躲。拐杖打在背上,生疼。但他觉得这疼很舒服,能让他暂时忘掉心里的愧疚。
“爷爷,”李寻转过身,眼神平静得可怕,“我不干净。”
“啥不干净?”王福贵没听懂。
“我手上沾过血。”李寻看着自己的双手,“我不是个好人。我不能害了秀莲。”
王福贵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深深的叹息。这个老头经历过战乱,经历过饥荒,他知道有些伤口是长在灵魂里的。
“傻孩子,”王福贵放下拐杖,拍了拍他的肩膀,“谁这辈子还没个错啊?只要现在走正道,就不算晚。”
但李寻心里的坎儿过不去。
这件事之后,李寻变得更加沉默了。他开始做噩梦。梦里,纳西尔那张扭曲的脸和法拉姆惨白的脸交织在一起。有时候,他会梦到那个被他撞下山崖的吉普车司机,司机没死,浑身是血地爬向他,喊着:“你也来陪我啊!”
他经常在半夜惊醒,一身冷汗。王福贵年纪大了,睡得沉,没发现。但有一次,李寻实在受不了了,他偷偷跑到镇上,买了瓶最烈的白酒。
他坐在河滩上,对着月亮喝。酒精麻痹了神经,却放大了记忆。
“娘……”他哭着喊,“我该怎么办?”
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恍惚间,他好像又看到了法拉姆。她站在水面上,还是那么高贵,那么美丽。
“凯蒂斯,”法拉姆的声音随风飘来,“别做尘埃,做石头。”
“可是石头会砸伤人……”李寻喃喃自语。
“那就砸向坏人。”法拉姆说,“别让自己后悔。”
第二天,李寻宿醉醒来,头痛欲裂。但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乌鲁木齐。
他要去看看那个生他养他的地方,去看看父亲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也许在那里,他能找到答案。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了王福贵。王福贵虽然舍不得,但也知道男儿志在四方。
“去吧,”王福贵把那块怀表塞回他手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要是混不下去了,就回来。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李寻收拾了简单的行囊。临走前,他去了王秀莲家。王秀莲没见他,是她娘出来见的。
“秀莲还在哭呢。”她娘冷冷地说,“你个没良心的,以后别再来祸害人家了。”
李寻没辩解。他只是把身上仅有的两百块钱,塞进了门缝里。那是他卖玉米攒下的钱。
他坐上了长途汽车。车子驶离了那个宁静的小镇,驶向了远方的大城市。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李寻摸着怀里的户口本,那是他的护身符。但他知道,到了乌鲁木齐,等待他的将是一个全新的、更加复杂的世界。那里没有王福贵替他挡风遮雨,也没有王秀莲那样单纯的笑脸。
他将独自一人,面对那个真正的、钢筋水泥铸就的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