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铁证与红本
新疆的秋天来得猝不及防。一夜之间,院子里的老榆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李寻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那张王福贵翻出来的旧报纸复印件。纸上那个模糊的名字——□□,像一枚烧红的烙铁,在他视网膜上留下了永久的印记。
接下来的几天,王福贵开始忙活起来。这个平时除了抽烟就是晒太阳的老头,突然变得雷厉风行。他拄着拐杖,拖着那条病腿,一瘸一拐地往村委会和派出所跑。
“张大警官,你看这事儿……”王福贵把那张纸拍在小张警官的桌子上。
小张警官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看。“王大爷,这都多少年的事了。这纸太旧了,上面也没照片,做不了准啊。”
“咋做不了准?”王福贵急了,“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援外专家,失踪。这孩子长得就像咱中国人,那眉眼,那神态,还能有假?”
“不是怀疑他不是中国人。”小张警官耐心解释,“这是程序问题。落户得有出生证明,或者有当年的失踪档案对接。现在这情况,得往上汇报,得去查档案库。”
“查!赶紧查!”王福贵把拐杖顿得咚咚响,“这孩子救过咱村里人的命,你们不能让他当黑户!”
小张警官被缠得没办法,只好开着那辆偏三轮,带着李寻和王福贵,一路颠簸到了县里的公安局。
县局档案科的老科员戴着白手套,在一堆落满灰尘的卷宗里翻找了半天。那股陈旧的纸张霉味,让李寻想起了扎黑丹那个修车厂后面的棚屋。
“有了。”老科员抽出一本厚厚的、封面写着“1979年涉外失踪人员登记”的册子。
李寻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科员戴上老花镜,指着一行记录:“□□,男,32岁,汉族,籍贯新疆乌鲁木齐。1979年3月赴伊朗参与铁路勘探,同年11月,因□□革命动乱,与项目组失联。状态:推定牺牲。”
推定牺牲。
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狠狠地钉进了李寻的心脏。原来,在官方的定义里,他的父亲早就死了。不是失踪,是死了。
“那……我妈呢?”李寻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老科员愣了一下,抬头看着这个高瘦沉默的年轻人。“你母亲?”
“那个……伊朗的女人。”李寻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法拉姆·巴赫蒂亚里。”
老科员摇了摇头:“册子上只记录了中方人员。外籍家属……没有记载。”
没有记载。也就是说,在国家的记忆里,法拉姆从来不曾存在过。她就像她给李寻取的名字一样,真的是一粒被遗忘的尘埃。
李寻走出档案室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王福贵在旁边絮絮叨叨:“这就对了嘛,有了这红章,啥都好办了。落户,分地,以后还能娶媳妇……”
李寻没听进去。他脑子里全是那句“推定牺牲”。他想起法拉姆临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在他手心里写下的那两个字。她拼了命也要告诉他他是谁,可这个世界早就给他判了死刑。
手续办得出奇地顺利。或许是烈士后代的身份起了作用,或许是王福贵的死缠烂打感动了办事人员。半个月后,李寻拿到了那张薄薄的、盖着大红印章的户口本。
姓名:李寻。
曾用名:无。
出生地:伊朗。
籍贯:新疆乌鲁木齐。
关系:王福贵(监护人)。
看着那一栏“监护人”,李寻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也有一丝酸楚。王福贵,这个跟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孤老头,成了他在这个世界上法律意义上的亲人。
拿到户口那天,王福贵杀了家里那只不下蛋的老母鸡,炖了一大锅。酒过三巡,老头红了眼圈。
“寻娃啊,”王福贵夹了一块鸡腿给李寻,“以后你就是咱这村里的人了。好好活着,别辜负你爹你娘。”
“嗯。”李寻把鸡腿塞进嘴里,用力嚼着。肉很柴,但他尝到了幸福的味道。
日子似乎走上了正轨。李寻分到了村里的两亩地,种上了玉米。他学着村里人的样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甚至还报名参加了夜校,补习中文和数学。他的智商很高,那些复杂的方程式和汉字,他看一遍就能记住。老师夸他是天才,他只是淡淡地笑笑。
天才?如果他是天才,为什么救不了法拉姆?为什么在奎达只能做走私犯的走狗?
这种内心的撕裂感,在遇到王秀莲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王秀莲是隔壁村的,比李寻大两岁,是个裁缝。她常来王福贵家送些针线活。她长得不算漂亮,但有一双很亮的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起初,王秀莲对这个沉默寡言、眼神忧郁的“海归”有些怕。但时间长了,她发现这个小伙子人很实在。他话不多,但干活不惜力。谁家要修个房子、搬个东西,喊他一声,他从不推辞。
慢慢地,王秀莲看李寻的眼神变了。女大当嫁,李寻虽然身世凄惨,但毕竟是烈士后代,又是正经庄稼人,长得也周正。
有一次,王秀莲来送衣服,特意给李寻做了一件新衬衫。
“给你的。”王秀莲把衣服递给他,脸红得像个苹果,“我自己裁的,不知道合不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