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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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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至是被一壶茶的声音叫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手机,不是任何人类发明的电子噪音——是茶水注入瓷杯时那种介于“潺潺”和“淙淙”之间的声音,带着热气蒸腾的细微嘶鸣,从柜台方向不紧不慢地传过来,像某种古老的、只存在于这家书店里的起床仪式。

他睁开眼。沙发的皮革在脸颊上压出了三道印子,左脸比右脸稍微红一点,因为昨晚他不知什么时候从靠着睡变成了趴着睡,脸埋在沙发扶手上。那条灰色羊绒毯不知什么时候被人从他身上拽走了一截,又加盖了一层——确切地说,是两层:里层是他自己的那条,外层是另一条更厚的深棕色毛毯,他没见过,大概是书店的库存。

“几点了?”他的声音还糊着,像隔了一层雾。

“七点十三分。”习止渊从柜台后面抬起头。他已经换好了衣服,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眼镜擦得锃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已经醒了至少两个小时——虽然他昨晚睡得并不比姜至多。“你还有四十七分钟。西站早上八点到九点之间有五趟过路车,如果阿回按原计划行动,他大概率会选最早的那趟。”

姜至花了整整五秒才把“阿回”和“原计划”和“西站”这三个词拼成一张完整的逻辑地图。然后他像被电击了一样从沙发上弹起来,毯子滑到地上堆成一团。

“你为什么不早点叫醒我?”

“你昨晚四点才睡。”习止渊把一杯新泡的茶推到柜台上——姜至的杯子,杯把朝向四点钟方向,“而且你睡着的时候说了一句梦话,我觉得你应该做完那个梦再醒。”

“……我说什么了?”

“‘别关灯。’”

姜至系扣子的手停了一拍。他不记得昨晚做了什么梦,但他记得那种感觉——黑暗的舞台上,聚光灯一盏一盏灭掉,他站在正中央,看着最后一盏灯也暗下去。然后他听到有人的声音从观众席传来,只有一句,但他听清楚了三个字:我在这里。

“你回我了吗?”他问。

习止渊擦着另一个杯子,没有抬头:“回了。我说——‘灯开着。你睡。’”

姜至没有接话。他低着头把衬衫最后一个扣子系好,发现衬衫里面这件白T恤是昨晚习止渊借他那件,他忘了还,直接穿着睡了一夜。领口有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不浓,不是他惯用的牌子,但他不讨厌。

“这件衣服——我穿走了。”

“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次你来在沙发上睡着。第二天走了以后。我多备了一套。”

姜至决定不再追问了。因为他发现习止渊这个人有一个可怕的习惯:每件事都是“上次你来”的时候就准备好了,但从来不主动说。等你发现了,问起来,他就用那种“这是很正常的事”的语气回答,让你没法骂他多事,又没法说他不贴心。

“走吧。”姜至把外套穿上,拿起车钥匙。

“先把茶喝了。”

“要迟到了——”

“茶不喝,你今天会在路上发火至少三次。第一次是在第一个红灯,第二次是被加塞,第三次是到了西站找不到停车位。”习止渊把茶杯推近了一寸,“现在是七点十六分。你喝完这杯茶需要四分钟。七点二十出发,到西站车程三十分钟,停车步行十五分钟。你会在八点零五分左右到达候车大厅。阿回的车如果是八点十六分那趟,你有十一分钟。”

姜至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习止渊:“你连我发火的规律都分析了?”

“不是分析。是观察。”习止渊拿起自己的外套——一件深灰色风衣,和他平时的风格一致:低调,但剪裁极好,套在他宽阔的肩线上服帖得像是第二层皮肤,“而且你上次在红灯骂人的时候,骂了同一个词,三遍。我猜那是你的习惯。”

“……我骂的什么?”

“‘绿灯了你他妈会不会开’。三遍。”

姜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他发现自己确实会在每个红灯说这句话。他选择沉默。

早上七点二十分的文创街区,阳光刚刚越过楼顶,照在雨后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空气里飘着一股糖炒栗子的焦香和深秋泥土的冷腥。姜至的车从停车场驶出来,拐上主路。副驾驶上坐着习止渊,膝盖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两杯装在保温杯里的热普洱和一袋苏打饼干。

“你出门带茶。”

“路上会渴。”

“二十分钟的路程。”

“你昨晚脱水了。喝酒、淋雨、在沙发上睡了一夜。今天早上你的嗓子比平时哑了零点五个音阶。”

姜至在红灯前踩了刹车,转头盯着习止渊看了片刻:“你什么时候测的?”

“你刚才说‘几点了’的时候。”

“那个就三个字。”

“够用了。”

绿灯亮了。姜至一边踩油门一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知道你这种能力在某些情况下很变态对吧。”

“我知道。”习止渊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把茶递到姜至手边,“但你也说了——在某些情况下。不是所有情况。”

姜至用空着的右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和浓度都是他习惯的标准。他把杯子还回去,习止渊接住,拧好盖子放回牛皮纸袋,动作流畅得像是一场不需要排练的双人戏。

他们到西站的时候是早上八点零三分。停车场果然如习止渊预测的一样难找,但姜至忍住了没有骂人——不是因为脾气变好了,而是因为每次他想骂人,习止渊就会在旁边用食指敲一下膝盖。不是敲给他看的,是在看手机,但那个节奏刚好能把他的脏话卡在喉咙里。第三次敲的时候姜至忍不住了。

“你是不是在算我的脏话频率?”

“没有。我在看林姐发的消息。”习止渊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

林远舟发来的微信,简洁得像是警方通报:“票务系统显示宋回(身份证号已核实)未通过西站闸机。三点的车票未退。建议在候车厅二楼B区快餐区排查。此人曾在该区域连续消费三次,每次点一份最便宜的豆浆,坐两个小时以上。”

“豆浆。”姜至熄了火,看着那行字,“每次只点一杯豆浆,坐两个小时。你以前见过的那些人——也有这样的吗?”

“有。”习止渊收好手机,解开安全带,声音平静但尾音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下沉,“他们通常会选最便宜的东西,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觉得多花一分钱都对不起自己。”

姜至没有说话。他推开车门,走进北京西站清晨的人流。

候车厅二楼B区,快餐区的塑料桌椅里散坐着几十个等车的旅客。有人在吃泡面,有人趴在行李箱上补觉,有人对着手机屏幕发呆。晨光从巨大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把每个人照得清清楚楚。角落里靠墙的位置,一个瘦小的年轻男人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豆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款式很老,但是干净,袖口磨破的地方用同色线仔细缝过。他低着头,看自己放在桌上的手,一动不动。

姜至在离他还有五张桌子的地方站住了。

“是他吗?”

“是他。”习止渊低声说,“外套的肩宽和袖长不符,不是他的外套。是他哥的。”

姜至深吸一口气,朝那张桌子走过去。习止渊没有跟——他停在了快餐区入口,站在一个既能看见姜至又能看见阿回的位置,把资料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像是根本不属于这个嘈杂的候车厅,而是属于某个深夜的案卷室。他在记录一切,也在守护一切。

姜至在阿回对面坐下。

年轻男人抬起头,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不大,眼距稍宽,嘴唇干裂起皮。看起来不像二十五岁,像三四十岁。但当他看到姜至的脸时,那双疲惫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不是恐惧,是一种姜至从来没在任何人的眼睛里看到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被找到,又像是被发现。

“你——”阿回的声音哑得像是砂纸刮过水泥墙,“你怎么找到我的?”

姜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凉透的豆浆,然后转头对经过的保洁阿姨说:“阿姨,这里能点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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