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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茶是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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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有舟”书店的灯还亮着。

不是营业——门口的风铃已经挂上了“休息中”的牌子。但在文创街区这片早已沉入睡眠的角落里,那面巨大的落地窗仍然透出暖黄色的光,像一只在深夜里不肯合上的眼睛。

姜至坐在他惯常的位置上——靠窗的沙发,左手边是那盏底座生锈但灯罩被擦得锃亮的民国台灯,右手边的小茶几上摆着两只茶杯。他自己的那杯已经见底,习止渊的那杯还冒着热气,一口没动。

他们在灰匣子剧场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后才回来。不是不想走,是两个人都湿透了,姜至的车座又是浅灰色的布面,直接坐上去等于宣告这辆车的内饰提前报废。最后还是习止渊在后备箱翻出了一条旧毯子——天知道他为什么在后备箱备着毯子,姜至没有问,因为他已经开始习惯这个人永远比他多准备一步的行事风格。

回到书店后,习止渊让他先去楼上换衣服。姜至上去了,然后发现习止渊给他准备的换洗衣物是一条深灰色的棉质长裤和一件白T恤。裤子刚好合身,T恤略微偏大,套在身上松松垮垮的,领口洗过太多次,边缘有一点点毛边,但那种柔软的旧棉布贴在皮肤上的触感出奇地舒服。

他下楼的时候,习止渊已经换好了衣服——藏青色的长袖家居服,头发还是湿的,没戴眼镜。不戴眼镜的习止渊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年轻了几岁,也危险了几分。那双藏在镜片后面时显得沉静温润的眼睛,此刻在摘掉滤镜之后露出了底下那层属于侧写师的锐利——像一把刀,平时收在鞘里,偶尔出鞘,寒芒一闪,又收回去了。

姜至在楼梯口僵了一秒。

不是因为对方没戴眼镜。是因为对方没戴眼镜的同时,正在用那双眼睛看他。

“你的吹风机在哪儿?”

“洗手台下面的柜子。左手边。”习止渊的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转身走向柜台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

等姜至吹完头发回来的时候,茶几上已经多了一壶新泡的普洱,还有一碟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苏打饼干。他坐进沙发里,用毯子把自己从腰以下裹成一个卷,像一只在窝里安顿下来的猫,然后开始喝茶。

“阿回的火车票是今天下午的。如果他没走,现在应该还在北京。”姜至盯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脑子里还在转那个没有解完的方程。

“西站下午三点的车,到银川是明天早上。如果他没上车,林姐明天可以通过车站的票务系统确认。”习止渊在他对面坐下,从茶海上拿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犹豫了一下,倒掉,重新倒了一杯热的。

“你之前分析他的行动模式——从灰匣子到镜中剧场,每次间隔都在缩短。如果按这个递减数列推下去,下一个案发时间理论上应该在——”姜至在脑子里迅速跑了一遍数列。

“今晚。”

“那今晚他没来。”

“因为你去了。”

姜至转着茶杯,转了两圈,停下。他看着习止渊,那个侧写师正靠在沙发另一端,一手端着茶,一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姿态很松弛,但眼神没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仍然保持着一种不动声色的专注,像是在等什么。

“你在担心他,也在担心小满。”习止渊也看着他,“这很正常。”

姜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刻薄话来转移话题,但他发现自己的刻薄话库存今晚不知为什么一直处于缺货状态。大概是雨淋的。或者是因为那条毯子的触感太软了,软到能把一个人的防御机制都卸掉半层。他最后只说了句:“我以前不管闲事。”

“现在也不算闲事。他在你的剧场门口站了三天,就已经不是闲事了。”习止渊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剧场内外,都是你的地盘。只是你自己以前把门关得太紧。”

姜至没有说话。他把目光转向窗外。雨已经停了,玻璃上还挂着水珠,在路灯的余晖里亮得像碎掉的星星。文创街区一片漆黑,只有他们这一扇窗还亮着。这种感觉很奇怪——整个城市都睡了,只有他们醒着。

“你不困?”姜至回头看他。

“习惯了。”

“侧写师的职业病?”

习止渊推了推眼镜——其实他现在没戴眼镜,手指推到鼻梁上才发现是空的,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放下来:“不是,是书店老板的职业病。看书容易忘了时间。”

“你手里没有书。”

“我在看别的。”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空气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姜至不是察觉不到——他是导演,他靠察觉这些细微的东西吃饭。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他身上的重量变了。不是变重,是变深。像探照灯本来打在舞台上,现在慢慢移到了后台那个所有人都忽略了的小门。

他垂下眼,拿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喝完了。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动作很稳,但倒茶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秒。

“姜至。”习止渊叫他的名字。

不是“姜导”。是他第一次叫“姜至”。

姜至抬起眼。习止渊没有动,还是靠在沙发另一端,手指搭在扶手上,姿态和之前没有区别,但他眼睛里那层沉静的底色正在以一种极慢的速度翻涌——像深湖,表面无波,但底下暗流正在改变方向。

“你在灰匣子里说的那句话——‘因为我也站过。’——你站在那里的时候,等了多久?”

姜至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他没有问“你为什么要问这个”。他知道习止渊问的不是那个时间长度。他问的是:你在那个不敢推门的状态里,自己待了多久,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看见。

“十五年。”姜至把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自己都会被压到,“也可能是三十年。看你怎么算了。”

习止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件姜至没有预料到的事——他站起来,绕过茶几,在姜至坐着的沙发扶手上坐下了。不是沙发本身,是扶手。那个高度让他比姜至高出半个头,但并不压迫。他只是不再隔着整张茶几的距离和他说话了。

“十五年,”习止渊低头看着他,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分贝范围,“你一个人排练了那么多部戏,每一部都是为了让别人看见你。但你自己从来没有坐在观众席上,看过自己的演出。”

这不是提问。这是陈述。是侧写。是他对姜至所有行为模式的最终归纳。

姜至仰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习止渊的脸有一半被台灯照亮,另一半藏在阴影里,像一张被精准打光的黑白肖像。他没有戴眼镜,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比平时高——不是滚烫的,是恒温的,像深秋午后晒在书店木地板上的那一小片阳光。

“你连侧写都给我写了。”姜至的声音很轻,但不再是防御的轻,是真正松下来的轻,“你是不是给每个人都写?”

“没有。”习止渊说,“只给一个人。”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但他在“只给一个人”后面停顿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姜至的。

姜至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嘲讽,不是他平时用来挡开一切的锋利刀锋,而是被某种太真实的东西击中之后、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应、于是身体擅自做了一个最简单的反应。

“你知道你现在坐在我的沙发扶手上,对吧。”

“知道。”

“你会坐别人家的沙发扶手吗?”

“不会。”

姜至觉得自己耳廓的温度正在以违反物理定律的速度飙升。但他这一次没有把脸转开,也没有用刻薄话把这层越来越浓的东西戳破。他把裹在身上的毯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你如果敢把那句话说完——”他隔着毯子闷声说。

“哪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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