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灰匣子剧场门前的街道上时,雨势终于从“倾盆”减弱成了“瓢泼”——也就是从“倒下来”变成了“斜着砸”,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姜至关了引擎,雨刷停在挡风玻璃中央,像两条累瘫了的胳膊。他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向街对面的剧场——那是一栋由旧纺织厂礼堂改造的建筑,灰扑扑的外墙在路灯下泛着潮湿的暗光。门口没有灯,没有保安,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唯一的亮光是街角一盏快要坏掉的路灯,正在以极不规律的频率闪烁,完美复刻了所有三流恐怖片开场前的标准布光。
“这个灯光,”姜至眯起眼睛,“如果是我剧组的灯光师,我会让他重做。”
“如果是我经手的案卷,”习止渊解开安全带,“这种灯光条件通常意味着第一目击者会在进去之后的三秒内发出尖叫。”
“那你觉得我会尖叫吗?”
“不会,你会先骂人。”
姜至对这个答案表示认可。他推开车门,雨瞬间就给他的头发来了个全套洗护。他站在雨中,看着灰匣子剧场那扇半开的铁门——门锁完好,没有撬痕,但门是虚掩的。和上次在至暗剧场消防门的情况一模一样。
习止渊已经撑开了那把黑色长柄伞,走过来,把伞举在两人头顶。这把伞很大,但两个身高都超过一米八的男人挤在下面,肩膀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一起。姜至能感觉到习止渊的肩膀——不软,但也不硬,像一块被深水泡了很久的木头,外面是凉的,里面有温热的纹理。
“进去之前,”习止渊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微型手电筒递给姜至,“拿好,别照自己的眼睛。”
“我又不是没拍过夜戏。”姜至接过手电筒,但也没有拒绝。
两个人推开铁门,走进灰匣子剧场。
剧场内部是一个狭长的空间,比姜至的至暗剧场小了不少。观众席已经被拆除,只剩下阶梯式的混凝土地面,上面散落着几个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道具箱。舞台在正前方,幕布半垂,一盏孤零零的工作灯挂在舞台上方,是唯一的光源。
整个空间被那盏灯照出一个惨白的光圈。光圈正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是宋回。
是一个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雨水从她雨衣的下摆滴下来,在她脚边形成了一圈湿痕。她是刚进来的——或者,是一直在这里等。
姜至的脚步停在了观众席第三排的位置。习止渊在他左后方半步,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女人的下半张脸——嘴唇苍白,抿得很紧,唇角有一个极小的疤痕,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利器划破过。她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用藏在帽檐阴影里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姜至。
“你是谁?”姜至问。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剧场里弹了几个来回,撞在四面墙上又落回来。
女人没有回答。她缓缓抬起右手,从雨衣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舞台地板上——是一个旧式的铁皮文具盒。和之前在镜中剧场出现的一模一样。然后她后退一步,两步,直到背靠在舞台后墙上。她不再动了。
姜至走上舞台。每一步都踩在被雨水浸湿的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至少百分之三十,但他的表情是导演的表情——那种在排练厅里面对失控演员时临危不乱的表情。他弯下腰,拿起那个文具盒,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少年。年纪大一些的那个穿着蓝色工装,蹲在地上,正在组装一个模型飞机;年纪小的那个站在旁边,手里举着一管胶水,表情像是在等夸奖。背景是一个简陋的阳台,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照片背面写着字。和之前那些纸条一模一样的字迹——每个笔划都用力到几乎划破纸背。只有一句话:
“照片里的那个小孩,已经不见了。他说只能找最大的导演。”
姜至抬起头。女人仍然靠在墙上,但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因为冷。
“是你。”姜至看着她,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你是宋回的——你是宋回找的人?”
女人终于抬起手,慢慢摘下帽子。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大概二十出头,五官单薄,眼睛不大,但瞳仁极黑。她哭着的时候没有声音——眼泪顺着她被雨水浸透的脸颊往下淌,滴在黑色雨衣上,没有任何痕迹。她哭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他不叫宋回。他叫阿回,没有人知道他的全名。他说他不配让人记住全名。”
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脸,吸了吸鼻子:“我叫小满。立春那天生的,没有姓。”
“那你认识宋回——阿回多久了?”习止渊从舞台侧面绕上来。他的位置是侧写师的习惯——不站在正对面,而是侧面四十五度,既能观察到对方的表情,又不会给对方造成正面压迫感。
“两年。”小满说,“在工地上认识的。他是临时工,我在工地食堂帮厨。别人都不跟他说话。他干活也不跟人搭伴。有一天下雨,我在棚子底下躲雨,他拿了一件雨衣给我。那个雨衣是他自己的,上面全是水泥印,但那是我第一次——下雨的时候,有人给我东西。”
她攥着雨衣下摆。
“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不算在一起——就是,他下班会来食堂等我,有时候带一瓶饮料,有时候带一袋饼干。都是工地上发的,他舍不得吃。他说他以前吃过更差的东西,在福利院里,冬天只能喝热水充饥。我说那你怎么还给我?他说——‘你吃了,我看着像自己也吃了一样。’”
姜至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照片。少年举着胶水的神情,和他说“你吃了,我看着像自己也吃了一样”时的神情大概是同一个。
“后来工地停工了。我们找了很久的活,都没有。最后他在网上看到了你——”小满的视线移向姜至,那双被泪水冲得发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姜至无法回避的东西,叫信任,“你排的那部戏,叫《出厂年份》。他看了很多遍。网上只有片段,画质很糊,他看了很多遍很多遍。有一个晚上,他突然和我说——‘这个人懂。’”
“‘这个人懂。’”姜至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他的声音平稳,但习止渊注意到他握着文具盒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接近我的方式?他可以直接来找我。”姜至问。
“因为他不敢。”小满把雨衣的袖子卷上去,露出手臂上三道深浅不一的旧疤痕,最老的那道泛着暗红色的增生痕迹,“他去你的剧场门口等了三天,每天都去。第三天回来以后,他把那枚袖扣放在手心里看了一整晚。那是他哥的。他哥叫宋觉。他觉得你和他哥是一类人——都是被这个世界忘了的人。但你现在被看见了,他哥到死都没有。他觉得如果他能让你看见他哥,就相当于他哥也被人看见了。我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进去?他说——”她顿了一下,把一个类似于哽咽的东西硬压下去,“他说,‘我不敢,万一他不见我。’”
剧场里安静了片刻。雨声把这个安静填得很满,但那种满是柔软的那种,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
“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习止渊开口了,“他有没有提到过一个日期?七月十七日,或者任何和夏天有关的时间?”
小满愣了一下,抬头看向习止渊。她显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没有问。他在她眼里大概就是这个场景里该有的人——沉默的、沉静的、不需要解释的人。
“七月十七,他哥的忌日。”小满说。
场内空气凝住了一拍。小满看着习止渊:“你怎么知道的?”
“那张公交车票。最旧的那张,日期是七月十七日,没有年份。他在第一个剧场里放的第一件东西就是那个日期——那不是随机选的。他要从这里开始。他在这整个计划里都是在从头开始。”习止渊对姜至说,然后又转向小满,“所以阿回现在在哪里?他不是一个人来这里。”
小满摇头,重新把雨衣拉紧:“他走了。他把那些东西都留给我,让我在这里等他。他说——‘如果明天天亮之前,他来了,你就把文具盒给他。如果他没有来——’”她从雨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被塑料膜保护得很好,“让我把这个寄给他。”
她把信封递给姜至。姜至拆开。里面是一张车票。不是二十年前的旧票,是崭新的,今天下午三点从北京西站出发的硬座票。目的地:银川。
“他要去银川?”
“不是去银川。是离开。”小满说,“他在这座城市待了整整两年。把所有的钱都用完了,找到他哥以前工厂的工友,买下那枚袖扣。那枚袖扣花了他三个月所有的工资。他想让你看见的不是他——是袖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