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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雷雨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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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三天,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新的剧场被入侵。没有新的遗物出现。没有新的照片。连林远舟那边派出去的便衣同事都反馈说,那片拆迁区的每一栋空楼都排查过了,没有人居住的痕迹——没有生活垃圾,没有近期生过火的迹象,没有被挪动过的床铺或桌椅。只有一个楼道里发现了几个模糊的脚印,但被雨水和灰尘破坏得太严重,提取不到有效信息。

“他可能已经不在那片区域了。”林远舟在电话里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也可能本来就不住在那里。拆迁区只是他留给我们的一条假线索——他故意把第三个地点选得离拆迁区最近,让我们以为他会藏在那里。实际上,他可能在任何一个地方。”

姜至挂了电话,靠在排练厅的墙上,对着空荡荡的舞台沉默了很久。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是恐惧——虽然恐惧可能更正常一些。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种被人邀请参与一个他还没有完全理解的故事,却发现自己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任何一个情节,也无法控制任何一个节奏。

他是导演。他习惯了掌控。现在有人在他的剧场边缘画了一个圈,告诉他“你也在戏里”,却不肯把剧本给他看。

“混蛋。”他对着舞台骂了一声。

“你说谁?”场记小陈从后台探出头,手里拿着半块没吃完的三明治。

“没说任何人。”姜至站直了身体,“排练。所有人就位。”

他把全部的焦躁都化成了排练强度。那天下午,他的演员们在台上□□练了整整四个小时没有休息。他要求女主角把一个转身的动作重来了二十七遍,只因为每次转身时她的裙摆扬起的弧度差了不到一指。他要求男主角把一句只有三个字的台词——“你走吧”——用十八种不同的情绪说出来,每一种都必须能让他闭上眼睛也能分辨出区别。灯光师小周被他骂哭了两次,第一次是因为灯光切换慢了零点五秒,第二次是因为灯光切换快了零点五秒。

“姜导,”小周红着眼睛说,“我到底该快还是慢。”

“该准。”姜至冷冷地丢下两个字,转身走了。

但他心里知道,今天不是他们的错。今天的排练厅里没有任何人犯错,犯错的只有他自己。他在用导演的权利,把不属于这个舞台的失控感发泄到可以被控制的东西上。每一个被骂哭的演员,每一个被反复调整的灯光角度,都在替他承担那些他无法对真正该承担的人发作的愤怒。

排练结束后,所有人都跑得比平时快一倍。只有老邓留下来了。他坐在后排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放着一个刚修复好的民国台灯——不是剧团的活,是他自己的收藏,他只是在等胶水干。

“你今天的状态,”老邓低着头调整灯罩的角度,“像你刚来北京那几年。”

姜至坐在舞台边缘,没有接话。

“那时候你也是这样的。所有人都走了,你一个人在排练厅改剧本、调灯光、一遍一遍走位。我问你为什么不让别人帮你,你说——‘不能让人看到我不确定。’”老邓抬起眼,那双看什么都像在测量尺寸的眼睛,此刻是从容的、甚至是温和的,“今天你也不确定。但你没法再一个人扛了。因为有一个人,他不等你确定,就已经知道你确定不了。”

姜至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掉落的螺丝,放在手心里滚了两圈。

“老邓。”

“嗯。”

“你觉得,一个人要有多了解你,才能在你开口之前,就知道你会不会害怕、你会不会生气、你会不会因为别人替你过滤信息而炸毛?”

老邓把台灯放回膝上,想了想。

“我跟我老婆结婚三十六年。前十年都在磨合。第二个十年开始,她递盐的时候不用说‘给你盐’。第二十年以后,她不递,就知道我不是忘了放盐,而是今天的菜不需要盐。”他把台灯放稳,拧开开关,灯亮了,一片暖黄的光洒在他苍老而稳定的手指上,“你的问题是时间。你认识他多久?”

姜至没有回答。

老邓站起来,提起工具箱,走过姜至身边时停了一步。道:“时间不够的时候,剩下的就是直觉。你排戏的时候用的那种直觉——不用想,不用分析,不用前因后果。直接就知道。你对这个人,有那种直觉吗?”

老邓走了。排练厅空下来,只剩那盏民国台灯还亮着,像一只沉默的金色眼睛。

姜至坐在舞台边缘,在暖黄色的光晕边缘,给了自己一个不需要说出口的答案:他有。

他拿起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书店那位”,发了条消息过去:“今天排练厅放假,没人被骂哭。除了灯光师,但那不算,他只是太脆弱了。”

回复几乎是秒到:“你心情不好。”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只有在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在报平安的信息里附带一条假的数据来转移你自己的注意力。”

姜至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他觉得自己透明得像一块被对准强光的琥珀——这个人永远能看到他不想被看到的部分。

“你在书店?”他问。

“嗯。”

“我去找你。”

“门开着。”

姜至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拿起外套。经过那盏亮着的民国台灯时,他弯腰想去关掉,然后停住了。

他让它亮着。

让这黑暗的排练厅里,多留一盏灯。

开车到文创街区的路上,天色开始变了。下午还是晴的,傍晚却堆起了厚重的云层。风很大,把路边的银杏叶吹得漫天飞舞,像一块正在疯狂掉色的调色板。姜至听着车载广播里女主持人用甜美的声音播报今晚有大到暴雨,请市民减少外出注意安全,然后他拐进停车场,在雨点落下来之前推开了“有舟”的门。

书店里很暗。不是关灯的那种暗,是只开了一盏灯的那种暗——柜台后面那盏老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暴风雨前的昏暗中圈出一小块安宁。习止渊坐在柜台后的高脚凳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旁边。他们最近几天的微信对话框静止在二十分钟前那条“门开着”上。

姜至走到柜台前,还没开口,习止渊已经把一个冒着热气的茶杯推到了他的惯用位置。杯把朝向四点钟方向。

“外面要下雨了。”习止渊说。

“我知道。”姜至坐下,握住茶杯,指尖被暖意浸透,“你觉得他会不会在雨天行动?”

习止渊摘下眼镜擦了擦:“如果是我,我会。雨天是最佳条件——人群密度低,监控能见度下降,雨声覆盖行动噪音,路面湿滑降低追捕效率。我们的入侵者如果和你一样有强迫症级别的规划力,今晚不会浪费。”他重新戴上眼镜,“你今晚最好待在室内。”

“我已经在室内了。”

“我是说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姜至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他偏头看着习止渊,试图从那双被镜片挡住的眼睛里找到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是职业性的风险管控,还是别的。但他找不到。这个人永远把自己的底牌藏在最深处。

“……你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加些主语定语?比如‘我建议你不要离开我的视线’,或者‘从安全角度考虑’。”

“不能。”习止渊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加了就不像我说的话。”

姜至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但他在笑。他把腿蜷上高脚凳,用手臂环住膝盖,姿态比平时松弛了许多。窗外,暴雨终于到了。雨点砸在落地玻璃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响声。

书店成了一座孤岛。

“你以前,”姜至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灯,“在公安系统的时候,是不是经常在这种天气出任务?”

“经常。雨夜是最容易出事的时候。报案率比平时高百分之三十。”习止渊放下茶杯,双手交叠在柜台上,“所以每次下雨,我都会把手机放在旁边。”

“等案子?”

“等电话。一条命和电话铃声之间的时间,有时候只有几秒。”

姜至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林远舟说过的——习止渊二十六岁那年,一个十四岁的男孩死了。他判断偏差了三岁,没有人追责他,但他自己再也没有放过自己。从此之后,每个雨夜,他的手机都放在旁边。不是等案子。是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可以让他弥补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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