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点。桌上角角有二维码嘛。”阿姨指了指。
姜至低头扫了码,点了两杯热豆浆、两笼小笼包、两份煎蛋。点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向阿回。
“你昨晚没吃东西。”
阿回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一个侧写师朋友教我的。”姜至朝入口处的习止渊微微偏了一下头,阿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高大男人,抱着手臂靠在墙边,镜片后面的眼神沉静而温和。不是监视,是等待。
“他来干什么?”
“陪我。不是来监视你的——你不必在意他。”
阿回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那杯凉豆浆。他的手指在纸杯边缘来回搓着,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整齐,是自己啃的。姜至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有很多细小的疤痕——烫伤、划伤、冻疮愈合后留下的白斑。
“袖扣是我放的。”阿回说,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人听到但又希望有人听到,“灰匣子的眼睛也是我画的。镜中剧场的文具盒也是我放的。你的照片——在你书店门口拍的那张——也是我。”他把每一个犯罪事实都说了一遍,语气不是认罪,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做过的事是否真实发生过,“你报警了吗?”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想吓我。”
豆浆上来了。姜至把其中一杯推到阿回面前。阿回低头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豆浆,没有动。
“你——”姜至开口,然后停了一下,“不对。你哥哥——宋觉。他长什么样?”
这是姜至第一次没有用“死者”或“死者家属”来称呼一个案子里的人。他用的是“你哥哥”。阿回的手停在纸杯边缘,整个人像是被这两个字定在了原地。过了很久,他把工装外套的袖子翻开,内侧缝着一块布——一块洗得发白的、上面用圆珠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笑脸的蓝色棉布。
“他长这样。”阿回说,指着那个笑脸,“我画的。小时候画的,后来洗了太多遍,快看不见了。但我知道它在那里。我摸得出来。”
他把外套拢紧,声音低下去:“他是我哥,也是我爸,也是我妈,也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在公交车站等我回家的人。他走了以后,我再也没有回过家。因为没有车站了。”
姜至等着他说完,等了很久。
“小满说你不敢来找我。你说万一我不见你。”姜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我现在在看你。”
阿回的眼泪没有声音。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豆浆杯盖上,他用手背去擦,擦了又掉,擦了又掉,像是拧开了某个关了很多年的阀门。
“我知道你看了《出厂年份》。你说那部戏的最后一幕——所有人在台上站了三十秒,什么都不说,也不被赶下去。那三十秒,是我花了十五年才写出来的。”
阿回抬起泪眼看着姜至。
他们的目光在嘈杂的候车厅里相接——
一个从小被忽略的人和一个后来也被忽略的人。一个是工人,不知道自己的工号,但他记得他哥的。一个是大导演,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否会被任何一个人轻声念出,所以他把它写在聚光灯的正中央。
“我不是来抓你的。”姜至说,“也不是来跟你说‘我理解你’。我来找你。你在我剧场门口站了三天——现在轮到我来了。”
阿回用手掌捂住脸。他的肩膀在抖,那件不合身的工装外套裹着他瘦削的身体,二十五年的人生被压缩成两个小时的豆浆和一个不敢推开的门。姜至没有催他,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巾,放在阿回手边。然后他夹起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嚼了嚼。声音不大。
“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帮你吃了。”
阿回把手从脸上拿开。他看着姜至塞得满满的腮帮子,这个在剧场门口站了三天不敢进去、用一整个环形布局靠近偶像的人,忽然被一个嚼包子的画面击中,发出一声像被噎住的笑。
“你——”他吸着鼻子,“你吃东西怎么跟工地上的工人一样。”
“那你是没见我骂人,比工地上的包工头还凶。”
阿回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眼泪还在流,但嘴在咀嚼。豆浆被端起来喝了一口,热的感觉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喝得太急被呛了一下,咳了好几声。
姜至一边拍他的背一边骂:“慢点喝,没跟你抢。”
“我怕凉了。”
“凉了我再点一杯。又不是你以前——只能买最便宜的豆浆坐两个小时的时代了。”
阿回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小满告诉你的?”
“嗯。”
“她人呢?”
“昨晚在灰匣子等了很久。后来雨太大,我让她先走了。她说你今天要走,让我来送你。”姜至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那张去银川的火车票,放在桌上,“这是她让我给你的。但她让我替她说一句话——如果你不走,她想带你去吃涮羊肉。她说你在工地食堂吃了两年,从来没下过馆子。”
阿回把那张车票拿起来,正面反面看了半天。然后他把它撕成了两半,把碎片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我不走了。”
“那就别闲着。我剧团缺一个道具助理。老邓——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字——全北京最好的道具师。他说他一个人忙不过来。管吃管住,活很累,工资不高,第一年没有五险一金。但排练厅的钥匙可以给你一把。你可以随时来。”
阿回看着他,两秒钟之后轻声问:“我可以吗?”
“等一下,我还没说完——我骂人很凶。排练厅里被我骂哭的演员排成一排可以从西站排到东三环。你受得了?”
“我小时候在福利院被阿姨用扫帚打过。”阿回说,“没有被导演骂过。”
“恭喜你,人生又多了一种体验。”
姜至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好,对着入口处弯了一下嘴角。习止渊用食指轻轻敲了两下资料袋,翻译过来是:收场不错。
阿回也站起来。他比姜至矮了将近一个头,但穿上他哥的旧工装外套,竟然撑出了一点和昨晚小满完全不同的挺拔。
“姜导。”
“嗯?”
“你刚才说——你找我。不是我来找你。你为什么肯找?”
姜至停下脚步。他回头看着阿回,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而下,把整个候车大厅照得让人睁不开眼。他想起第一次被人在台下注视,想起习止渊说“你的眼睛从不谢幕”,想起昨晚书店里连接两人的那条毯子,想起有人在他睡着时回了一句“灯开着,你睡”。
他其实想说很多。但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
“你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