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屿展开薄被,仔细盖至她肩头。
他立在床尾静默,看着她苍白而瘦削的脸,听着她逐渐平缓的呼吸。
医生走进房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打开医疗箱,取出听诊器、血压计和一支小手电。
动作专业而温和,掀开被子一角听诊心肺时,手劲放得极轻。
他检查了她的瞳孔反应,测量了脉搏血压,又仔细查看了她手腕和脚踝上被绳索磨破皮的勒痕。
过程中林栖川醒了一次,眼神迷蒙,喉咙里发出模糊的音节。
陆寻屿轻声安抚。“没事,继续睡吧。”
林栖川像得到指令般,很快合上眼皮。
“轻微脱水,体力严重透支,多处软组织挫伤,但没伤到骨头。”
医生收拾好器械,转向陆寻屿,声音压得很低。“勒痕不算深,主要是惊吓和疲劳。我留点外用药和电解质冲剂,让她好好睡一觉,醒来记得补充水分,休息两天就没事了。”
陆寻屿点点头,跟着医生走出房门,动作很轻,怕惊扰了她。
直到走到咖啡厅,他才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夜风很凉,打火机的火苗颤了几次才稳住。
猩红的光点在他指间明灭,烟雾吸进去,压在肺里很久,才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散进晚风里。
我不懂。
我也算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枪林弹雨里滚过,阴谋算计里活过。
南美雨林的瘴气,北非戈壁的流弹,东南亚的暗巷,哪一次不是把命悬在刀尖上?
我以为,我早把自己的心磨成了一块精铁。冷硬,沉钝,刀砍不动,火烧不化。
我曾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为谁牵肠挂肚,再也不会有什么能让我内心泛起波澜。
生死于我,不过朝夕;人心于我,不过棋子。
可为什么,她的安危,竟成了我的软肋?
如果我晚来一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后背就惊出一层冷汗。
荒谬,太荒谬了。我怎么可以让自己有软肋?
摁灭烟头,他回屋搬了张凳子,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林栖川。
眼前似有亮光,林栖川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逐渐聚焦。
“陆寻屿。”她哑声唤他,那句“谢谢”却哽在喉间。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记忆里,陆寻屿虽有着民宿老板的热络,但本质上还是淡漠且桀骜的,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
而此刻的他,却像被风霜浸透,连那丝疲惫里,都透着我从未见过的脆弱。
他的眼神里还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克制、隐忍,还有一丝心疼。
林栖川捕捉到了那份心疼。
她想起顾征很久以前半开玩笑地说过:“真正爱你的男人,对你除了有欲望,更有心疼和怜惜。”
那此刻,陆寻屿眼中的心疼,算什么呢?
若这不是演出来的,那她接下去每一句关心,都会成为从他身上撬信息的工具;若这是演出来的,那她这一瞬心口发软,就是他先赢了一步。
“谢谢。”林栖川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对不起。”陆寻屿摇头,声音低哑,眼底翻涌的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他们的目标是我,是我连累了你。”
林栖川轻轻摇头。“不是你的错。”
她声音虽弱,却异常坚决。“是那些做了恶事的人的错。而你救了我,陆寻屿。”
“你好像很疲惫,”她继续说,目光温柔地拂过他疲惫的眉眼,“快去休息吧,我没事了。”
她说的是安慰,也是试探。她想看清,提到他的疲惫时,他会先露出人味,还是先把门重新关上。
这句轻柔的关怀,像一把利剑,坠入陆寻屿的心海。
她伤着,却在心疼他的疲惫;他完好,却被负罪感凌迟。
林栖川看着眼前的他。陆寻屿,我好像因为你心疼我,而有点心疼你了。
傍晚的光线悄悄爬进房间。
门外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紧接着,那声音停在门口,变得有些迟疑。
巴拉卡的小脑袋从门边小心翼翼地探进来,怀里还紧紧抱着书包。
他看看床上靠坐着的林栖川,又看看坐在床边的陆寻屿,大眼睛里充满了不安。
“进来吧。”陆寻屿对他点了点头,声音是面对孩子时特有的温和。
巴拉卡这才踮着脚走进来,把书包轻轻放在椅子上。
他蹭到床边,仰头看着林栖川手臂上显眼的纱布,嘴唇抿得紧紧的。“姐姐。妈妈说你被坏蛋欺负,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