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宣瑜三人连搬带抬,把几麻袋国库券扛上火车,这趟返程顾卫国没法搭手,三人只张罗到硬座车票,一路上悬着心,生怕麻袋磨破,里面的国库券散落一地,惹人注意。
是夜,轮到谢宣瑜值守。他睁着眼睛,小心翼翼打量四周,满车旅客歪头斜靠,一个挨着一个打瞌睡。窗外暗影与车厢白光来回交错,火车一路咔嚓咔嚓作响,眼前光影一晃一晃,像幻灯片断断续续地闪。他靠在麻袋边上,想起张玉兰和桐桐,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下意识轻轻碰了碰脚边装特产的旅行袋,他抬眼望向头顶白炽灯,怔怔出神。
灯光一转,张玉兰望着自家的白炽灯发愣,手上轻轻拍哄着桐桐。
桐桐挣着身子,哼哼唧唧睡得不踏实,她低头一看,小孩子又伸手想去摸额头上纱布盖住的伤口,伤口长肉发痒,小孩子睡不安稳总想挠,张玉兰心里又心疼又无奈,俯下身,轻轻贴了贴孩子的额头。
这事说起来只是个意外,桐桐走路踉踉跄跄,一不留神自己绊倒了,一头磕在了水泥地上,当场磕破一道口子,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小孩哇哇大哭,把谢母吓得够呛。
正好谢父出门买菜回来,赶紧抱着小孩去了医院,等张玉兰收到消息赶去医院,桐桐额头已经缝了五六针,盖着纱布,小孩一见妈妈,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淌,哭兮兮的要妈妈抱。
张玉兰赶忙接过小孩抱在怀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好在孩子缝完针,哭了一会便睡着了。
医生考虑是头部外伤,伤口深,让桐桐留院观察一周,防止伤口感染、药物过敏,也好留意有没有头部迟发的不适。
这段时间张玉兰只能守在医院陪孩子,米粉摊的事暂时托付给许麦,她每天一早抽空过来配好料碗,许麦只负责拿泡好的米线下锅煮,并不清楚料碗调配的门道。
好不容易等到小孩出了院,没想到许麦就来找张玉兰请辞,她垂着头,不敢抬眼正视张玉兰,支支吾吾地说家里老人生病,得回去照料。
张玉兰怀里抱着小孩,心头沉沉,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婚姻里妇女要面对的,全是这样一桩桩琐碎难题。”
许麦低声说了句对不起,便转身匆匆走了。
张玉兰跟在后,想多塞5块钱给她,当作这段时间帮忙的补偿,她跟出门外,却没看见许麦的人影,心下纳闷,“这么着急?”但很快她又惦记着怀里孩子会不会不舒服,便没有再细琢磨这件事。
帮工一走,张玉兰一时还没请到人,只得自己张罗米粉摊,还好隔壁卖水果的胖丫时不时搭把手,只是这几天客流量突然少了不少,她坐在摊前反复思量佐料、分量、食材新鲜度还有口感,样样都没问题。可客人变少是实打实的事实,她却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
正想着,胖丫凑了过来问道:“桐桐好些了吗?”
张玉兰敛了思绪,转头对她说:“好多了,已经拆线了,就是额头那鼓起一团肉疙瘩,看着很明显。”
胖丫说:“等谢哥回来瞧见了,不知道要心疼成什么样子。”
张玉兰倒是看淡了些,说:“把桐桐奶奶吓得不轻,差点也要病倒住院。”
说到住院,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对胖丫说:“桐桐住院那阵,米粉摊全靠许麦一个人守着,那天她走得太急,我想补些钱给她,都没搞赢(来不及),正好这几天生意淡,我打算去看看她,你陪我一道呗。”
没等胖丫答话,邓亮匆匆跑过来说:“嫂子,你还不知道吧?”
“什么?”张玉兰一怔,抬眼望向他。
邓亮压着心头的火气,语速又快又急:“那个许麦在棠浦路弄堂口支了辆米线推车,离这儿十来分钟路,专跟我们抢客人呢。”
张玉兰一听,当即站起身,一旁的胖丫紧跟着凑过来,“你看准了?”
“骗你干什么?”邓亮说:“这消息是她男人的工友说的,我还特意跑去瞧过,不信你们自己去看。”
胖丫气得直喘粗气,一把拽上张玉,:“走!去看看,想挣钱直说就是,扯谎撩白(气愤吐槽)搞些么?”
张玉兰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胖丫拽着,径直往棠浦路弄堂口走去,那地方离这儿也就十五分钟路程,客源刚好跟这边重叠。
隔着老远,胖丫眼尖瞅见推车旁立的木牌子,许麦的米线要比张玉兰便宜一两毛。
她气呼呼道:“最讨厌这种德行了,就便宜这么一两毛,一样的东西客就被拉走了,这么做根本没多少利润。”
这几年街边摆水果摊的越来越多,互相抢生意,常常也就少个一两毛,客就抢走了。
胖丫对此感同身受,越看越恼火,一咬牙说:“走,我们找她扯皮去。”
张玉兰一把拽住胖丫,稳了稳自己的情绪,目光牢牢落在许麦的米线推车上面,片刻后,道:“咱们先尝尝她米线的味道。”
说完,反倒拉着胖丫穿过马路,径直往摊子跟前走去。
许麦瞧见二人,又惊又羞,心里发虚,提不起半点底气,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们来了。”
张玉兰淡淡道:“煮两碗米线。”
见许麦还在那儿发愣,胖丫嗓门粗起来:“你发什么呆呀,煮粉!”
许麦慌忙手忙脚乱地煮好两碗米线,端了过来。
张玉兰挑一筷子送进嘴里,没有出声,又多吃两口,抿了口汤底。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心里已然清楚。她舍不得糟蹋食物,把一碗米线吃完,转头对许麦说:“再煮一份菜肉馄饨,我带回家给桐桐。”
许麦本来以为二人是过来扯皮的,这种事,要说占理也占,要说不占理也不占理,没料到对方吃完米线半句重话都没有,反倒还要一份菜肉馄饨,连忙应道:“啊,马上煮。”
张玉兰付了款,拎着煮好的菜肉馄饨,正要和胖丫离开,就看见许麦的儿子跑过来,
“姆妈,奶奶的药我已经煮好给她了,我过来帮你洗碗。”
小孩说完,熟练收起桌上的碗,端到一旁盆里去洗,边洗边说:“阿弟今天一直吵着要皮球,姆妈你给他买一个吧。”
许麦为难地瞟了一眼旁边木盘里堆着的米线,剩下还不少,只能低声无奈道:“等再多卖一点了再说吧。”
见状胖丫也收起刚刚的火气,小声跟张玉兰念叨:“她这米线味道不行,你看剩下这么多,卖不掉全要糟蹋,不过人就是这样,看着便宜总要试一次,上过一次当才晓得好坏。”
张玉兰嗯了一声,二人转身往回走,她边走边说:“先前听到消息,我还担心她拿走我的底料回家自己试,可刚刚尝一口就清楚了,她没学会,配比不对。”
胖丫点点头,“嗯,确实没你煮的好吃。那你也不用担心,丢掉的客人,隔一段时间总会回来的。”
张玉兰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脸上紧绷的神情也松了下来,拎着馄饨往家走。
一到家,谢母瞧见便问:“都要吃饭了,怎么想着买馄饨回来了?”
张玉兰随口编了个理由,“桐桐跟我念叨要吃馄饨,我路过瞧见,就顺道给她买了一碗。”
谢母抱起桐桐坐在桌边,张玉兰拿起勺子,盛起一个馄饨凑到嘴边吹凉,再递到桐桐嘴边,这段日子挑食的小姑娘张口就咬去了大半。
嚼完,桐桐奶声奶气的说:“要,妈妈要。”
“这馄饨不错,小囡囡爱吃。”谢母说着垂眸瞧见桐桐额上的伤疤,轻轻叹了口气:“多吃点,养得胖胖的,省得你爸爸回来了要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