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自羊城始发，一路西行，先到郑州中转，再继续向北，千里辗转，终于停靠在石河子站。

一出火车站口，冷风像刀子似的在脸上干刮，头顶虽是耀眼烈日，却半点不暖和，几人立起衣领，缩着肩膀，把衣服紧紧拢了拢。

谢宣瑜站在楼梯上四处张望，看见不远处停着一辆东风卡车，他试探的挥了挥手，对方推开车门走了下来，看样子是找对人了。

走近的是个一米八几的汉子，头戴一顶哈萨克卷边羊毛帽，一身工装，一开口，汉语说得十分流利，只是话音里裹着北疆本地的腔调：“谢宣瑜？”

谢宣瑜点点头：“我是。你是顾卫国的战友？”

汉子点点头回应：“我叫阿江·努尔别克。”

一旁的林富祥早已饥肠辘辘，凑到两人身旁，磕磕绊绊试着念：“阿江……鲁以阿可……哎呀，算咗算咗，以后就叫你阿江啦，有冇食??？真系饿死嗮人咯。”

阿江眼睛直愣愣看着林富祥，显然没听懂这一口广普。

谢宣瑜在一旁解释：“我们都有些饿了，有地方吃饭不？”

阿江听完，点了点头：“前面馆子，拌面、馕都有。”

几人进了馆子落座，董飞瞥见墙上写着有奶茶，便碰了碰林富祥：“有奶茶！”

林富祥应道：“要喝要喝，哎哟，这边好干。”

阿江抬手要了四碗奶茶，谢宣瑜却摆了摆手，改要一碗砖茶。

奶茶刚摆上桌，二人迫不及待端碗便喝，董飞对甜食本就一般，只抿了一小口，眉头立刻拧了起来，林富祥一大口喝进去，双眼猛地瞪圆，转头“噗”地吐在了地上。

“咸??！点解奶茶系咸??？”林富祥叽里哇啦说着粤语控诉。

等着看笑话的谢宣瑜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这里的奶茶都是咸的，哈哈哈。”

“难怪你不喝，我还在想，你那么喜欢吃甜食，怎么不喝奶茶？”董飞说着，端起谢宣瑜那碗砖茶喝了一口，“哦呦，苦涩厚重，好难喝。”

谢宣瑜说：“还没吃拉条子呢。这里奶茶咸，砖茶苦，等吃完拉条子再喝，才解腻清爽。”

这回轮到阿江有些诧异，对着谢宣瑜问道：“你来过这儿？”

谢宣瑜说：“73年来过，我以前在云省化肥厂当司机，来这边送过货，你们这儿的干杏、纸核桃，我媳妇很喜欢。”

阿江说：“难怪，不过隔了十几年，我们这变化挺大，就说你们坐的石河子这趟列车，也是今年才开通。”

他顺势简单介绍起本地，“这里工业底子厚，糖厂、棉纺厂两大厂，还有不少配套厂子，人称北方小上海，再往腹地深一点，就是牧区，住着牧民。”

正说着，拌面上桌，谢宣瑜和阿江都要了过油拌面，董飞喜辣，点了辣皮子拌面，林富祥是广东人，选一份西辣蛋拌面。

几人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抄起筷子哗哗一顿搅拌，马不停蹄往嘴里送，一时间，桌边只响起此起彼伏吸溜面条的声响。

一顿酣畅的饱饭下肚，谢宣瑜靠在椅背上轻轻打了个嗝，端起砖茶抿一口解腻。

董飞又试着喝了口奶茶，果然腹中油腻消去大半。

唯独林富祥，对奶茶还是心存芥蒂，抬手先要了一瓶橘子汽水，谁知甜汽水越喝嘴巴越干，肚子里反倒油闷得慌，末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嘬了一口奶茶，才稍稍觉得通畅了一点。

吃饱饭，谢宣瑜才想起张玉兰交代的事，转头问阿江：“那下野地在哪？”

阿江说：“下野地也属农八师，可不是同一个地方。石河子是师部，下野地是垦区，一大片地方，里面一串团场，121、132、133、134团都算，你要找的到底是哪个团？”

谢宣瑜晓得新疆地方大，可没想到一个农八师都这么广袤，一时不知从何找起。家里大小琐事、汇款事宜一向都是媳妇操持，他很少过问。他使劲回忆，想起个事，“冯老师他闺女好像在这边农科所种西瓜。”

阿江笃定地说：“那应该是134团。那边是西瓜的核心产区，还有试验站，专门试种西瓜和棉花。”

谢宣瑜重重点头，心里彻底对上了头绪：“应该是了。那位冯老师是华东师范大学生物系的教授，专门从事作物育种研究，他女儿应该也是学的这一行。”

方向已经摸准，这事倒也不用急在一时，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安顿下来，再慢慢着手收国库券。

阿江领着几人往招待所安顿，临分开前，谢宣瑜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卫国应该跟你提过，我们这趟过来是做什么的吧？”

阿江点了点头：“知道。你们要去哪，随时叫我就行。”

谢宣瑜松了口气：“知道就好，你回去悄悄帮我多留意，有人想出手国库券，你就带过来。不管买卖能不能成，每来一个人，都给你五毛辛苦费。”

阿江神色平静，只淡淡地说：“知道了。”

谢宣瑜见他没半点欣喜，一时反倒摸不透他的心思。想起之前托许麦帮忙拉人头兑国库券时，对方那副喜不自胜的模样，和眼前的阿江形成天然对比，不由得觉得这人有些说不出的古怪。转念一想，总归是顾卫国的战友，应该不会坑自己，便不再多说，转身回房休息。

次日三人兵分三路，谢宣瑜安排董飞去银行门口蹲守。林富祥脑子活络，派他去石河子菜场招揽客源。谢宣瑜则守在招待所，一边放出收国库券的消息，一边等他俩把有意向的客人带过来。

石河子厂区林立，兵团职工每月工资都会硬性扣钱认购国库券，家家户户手里都压着券。不少人手头拮据，想把券换成现钱。阿江是团部司机，熟人多、消息灵通，本地人值得信赖，来招待所兑换的人日渐多了起来。

没过多久，石河子城里的国库券被三人收得七七八八。他们把一摞摞国库券装进蛇皮袋，准备转赴下野地。

从石河子往北前往下野地，路上没有柏油路，路面坑洼不平，三人挤在卡车后车斗，颠得七荤八素，尘土漫天，吃了一嘴的灰。

刚入晚秋，下野地凉意渐起，三人裹紧备好的军大衣御寒，沿途人烟渐稀，田地一片枯黄，棉花大多采收完毕，土坯房星星点点，对比石河子师部，格外荒凉清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