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卡车驶入下野地镇，也就是134团团部驻地，几人寻到镇上招待所，暂且歇脚休息。
借着休息的空档，谢宣瑜去附近供销社买了些糕点和麦乳精，跟着阿江，去往农科试验站。
二人来到农科试验站门口，向门卫说明来意，要找冯教授，说是沪市来的。
没过多久，满身尘土的冯教授扶着眼镜，从试验田赶了回来，他一把握住谢宣瑜的手笑道：“小谢，好多年不见了，走，咱们到家里面聊。”
谢宣瑜一时有些发懵，只是笑着跟在后头，往冯教授家走去。
到了住处，谢宣瑜立在门口，心里有些难以置信，眼前是低矮的土坯房，推开木门，屋内陈设简陋，墙壁糊着一层报纸。
“进来坐。”冯教授笑着招呼二人进门，转头朝屋里喊：“老伴，小谢来了。”
“小谢？哪个小谢啊？”冯师母从里屋走出来，一身衣裳朴素，裤腿磨破了，打了块补丁。
冯教授笑着解释：“就是租咱们房子的小谢，梁再枫的学生。”
冯师母恍然一笑：“哦，小张的爱人，对吧？”
谢宣瑜点点头：“是，我媳妇叫张玉兰。”
冯师母给二人斟好水，笑着说：“你们两口子心肠好，每次汇房租，还捎带着寄些大白兔奶糖、上海香皂和蛤蜊油。尤其是这蛤蜊油，北疆天气干燥，手脚容易开裂，就数它最管用。”
家里大小事都是张玉兰打理，谢宣瑜很少过问，只是他没料到，在自己不曾留意的地方，张玉兰早已默默替他铺好了这层人情。
他讪讪一笑，说：“您怎么住在这儿？”
冯教授环顾四周，淡淡笑道：“这地方在咱们团部已经算是不错的房子了，试验田就在近处，来回干活也方便。对了，你的老师现在在忙什么？”
谢宣瑜说：“前段时间梁教授去欧洲考察了，回国之后便一直在写经济方面的文章。”
冯教授淡淡笑道：“谈经济终究是要立足本土，不能照搬国外。就说今年价格闯关，最后没能走通，鼓吹这套想法的人责任不小。确实该好好考察研究，再拿出可行的方案。”
谢宣瑜深以为然，感慨道：“经济发展得立足自身实情，不可照搬国外经验。今年价格闯关失败，引发了通货膨胀，这堆烂摊子，到头来还是老百姓慢慢扛下来。”
冯教授望向谢宣瑜，眼里藏着欣赏：“你这份见识，比那些坐在办公室空想的教授们都实在。现在在哪工作呢？”
谢宣瑜没好意思说自己在倒腾国库券，只得含糊地说：“我在果品公司下属批发部当采购。”
冯教授笑道：“难怪，做采购走南闯北，见的事情自然多。多看多想，从现实里琢磨，才能形成贴合实践的看法。”
正说着话，冯师母抱进来一颗圆滚滚的西瓜搁在桌上，说道：“这是你们冯教授今年试验田培育出来的无籽瓜。”
“无籽西瓜？”谢宣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原来咱们这么早就培育出来了。”
冯教授说：“眼下还只是小范围试种，技术已经成熟，可制种麻烦，成本太高，暂时还没办法大面积铺开。”
冯师母拿来菜刀轻轻一划，瓜咔嚓裂开了，露出红艳艳的瓜瓤，十分诱人。
谢宣瑜连着吃了两块，说：“我爱吃西瓜，就是嫌吐籽麻烦，真希望这个技术能快点扩开，这样就可以吃到无籽瓜了。”
冯教授说：“这套栽培工序多，技术门槛高。再加上试验经费紧张，成本压不下去。什么时候成本压下来了，就能考虑大面积扩产。”
闲谈一阵后，谢宣瑜同阿江起身告辞，出门站在坪坝上，他回头打量那间墙体遍布裂缝的低矮土坯房，低声感慨道：“真不容易啊。沪市如今一派热闹光景，这里却这般荒凉。国家需要冯教授这样的人，可他们日子过得也确实苦。”
阿江一直在一旁静静听着，暗暗打量谢宣瑜。经过这番观察，他心里拿定主意，等数日后众人动身前往牧区，他便主动找到谢宣瑜谈，
“牧区日子苦，收国库券，能不能给牧民出价高一点？”
“就这？”谢宣瑜望着他，以为他单独找自己是嫌牧区远，想推掉，或是要加价。没想到他提的竟是这个。
阿江本分地点点头：“就这。”生怕谢宣瑜不肯，急忙说道：“我帮你介绍，不收介绍费，我是哈萨克族人，牧区牧民的难处我心里清楚。”
一路行来，谢宣瑜见识了边疆的辽阔，也见识了边民的艰辛，想到冯教授，再瞧眼前的哈萨克汉子，他点头应下：“你到时候跟牧民说，我们按原价收。”
“你讲乜嘢？原价收？”林富祥瞪大双眼，像只炸毛的刺猬，在屋里来回转圈，嚷嚷道：“那我们来做乜嘢啊？辛辛苦苦跑到呢度，到底做乜嘢啊？”
董飞伸手按住激动的林富祥：“别一直咩咩嚷，跟羊一样，先听大哥说完。”
谢宣瑜说：“我知道按原价收，你觉得不划算。但国库券带回内地本来就有溢价，我们依旧有利润。你要是不同意，牧区这一趟你就不用跟着去，我自己去收。”
林富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赌气扭过头，一言不发。
董飞踢了踢他脚，说：“我大哥说的对，我们之前从合肥原价收，运去沪市照样赚差价，这一路你也看到了，越往北越苦。都说云省农民不容易，我看边疆也好不到哪去，大家都是苦出身，该互相帮衬一把。”
林富祥撇撇嘴，扫了两人一眼，给自己找台阶：“我唔係唔肯嘅，一下子少赚咁多，心里有情绪好正常。”
几人说定，便坐上阿江的卡车前往牧区，这一趟收购格外顺利，有阿江这个哈萨克族人从中牵线，就连稍远一些牧区的牧民，都特意赶过来兑换国库券。
三人身上的现金全部换成了花花绿绿的国库券，收购到此告一段落，一行人准备动身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