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灼阳双手交握,茫然地坐在椅子上,肩膀上披着关常的关联局制服。
这应当是一个奇异的画面:
晴空万里,碧蓝交接。一望无际的旷野上孤零零停着一辆运货车,敞开的车厢入口不远处,只摆着一把木质椅子。
围绕着这辆运货车,所有人都在工作。遣送尚未离场的暴徒的、搬运物品的、羁押罪犯的,记录现场情况的……
一切的忙碌和热闹当中,只有椅子上坐着的那名少年纹丝不动。他圆圆的乌黑眼瞳低垂下来,对着自己的膝盖,将自己隔绝在一层静谧与空茫之中。
在某一个瞬间,李灼阳心里什么也没想。
羁押萤火虫和企鹅人,以及清理现场的关联局成员在他面前来来往往;视野中的画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交织出一片铺红带金的色彩。
打破这层隔膜的,是李灼阳肩膀上落下的手。他扭头看去,是关常带来了一杯热水。李灼阳手里端着热水,看着关常关切的目光,张了张嘴,问:
“我爸呢?”
关常说:“他还有点事儿需要处理。不过这场漫展之后,他可能会闲一阵。你现在肯定有问题要问吧?允许的范围之内,我可以尽量解答。”
又是秘密。
李灼阳注视着眼前关常的微笑。那张优雅知性的脸上,嘴角微微扬起,眉头以几不可见的角度蹙了起来。那笑容里毫无意外的是歉疚。
如果觉得抱歉的话,一开始到底为什么不能和他交代?
更何况——经过这一番鏖战,他的身心都经过剧烈的消耗。热水和休息固然是他所需要的,可是疲惫根本拦不住他的疑惑:
难道从自己踏入体育场馆开始,就全都是假的吗?
面对李灼阳的询问,关常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了手,落在李灼阳的发顶用力揉了揉。
“灵境是一门非常高深的学问。”
关常打开他的保温杯,朝里面吹了一口气。杯中滚烫热水冒出的白雾被关常一口气吹散,消弭于晴朗的蓝天中。
“你知道在灵境空间内有很多规则与现实相冲,对吧?谜语人在墙上生生造出的通道,你亲身踏入过。”
李灼阳低下了头。他想起了谜语人的问号,和关白的一小时死亡倒计时。
“事实上,关于灵境规则为什么在某种程度上能凌驾于现实,有很多人将自己的一生都投入在这个问题之上。”关常温声解释着,喝了一口水。
又觉得烫,咂了咂,把保温杯瓶盖盖了回去。
“这种事情在古代并非孤例。庄周梦蝶、烂柯奇缘,或许那些人就是在某一个时刻,无意踏入与现实规则完全不相干的灵境,因此才能一梦千年。”
他这样说着,看李灼阳还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笑了笑,又重新捋了两把李灼阳的后脑勺。
“你可以将刚才的经历看作是假的,也可以把它看作是真的。真假在灵境里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在企鹅人发动的这场暴乱中,全须全尾地活了下来。”
李灼阳眨着眼睛,抬起头望向关常。关常对他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
“以人类目前对灵境能力的探索度来说,你能做的就是利用并且享受它的规则。能在自己眼前看到幻梦成真,这也是许多人沉溺于灵境的开端。”
“不过,至于我是怎么做到的——”关常话锋一转,指了指敞开的货车车厢内部,“那还要得益于龙晓月同学的帮助啊。”
“小月!”
一提到龙晓月,李灼阳便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刚才还缠绕在他心头的迷茫和混沌一扫而空。
他现在全心全意想着的都是龙晓月的安全。只在片刻之前,他还要龙晓月离开火场去请蝙蝠侠救援;现在蝙蝠侠已经有了,那龙晓月在哪里?
从货车车厢内部传来了一声回应。李灼阳一眼就看到龙晓月的胳膊在车厢深处向他挥动,于是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手里还拿着关常递给他的热水。
这会水已经有点温了,正好能让龙晓月直接喝。
与外面宽敞的平原不同,货车车厢内部俨然是一副拥挤的景象。各类电缆和机械零件装满了纸箱,被整齐地堆在车厢里。
在林林总总的杂物中间,李灼阳一眼就看到了那两台熟悉的机器——
animus。
龙晓月正坐在那个上面。
他把温水递给龙晓月,自己在她身旁坐了下来。
“怎么样啊,小月?你最后——那个——”李灼阳一时间有点无法描述关常的能力,“——是怎么出去的?”
龙晓月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在抬起头喝水。透明的水流顺着透明的玻璃杯滑进她微张的淡粉色唇瓣,李灼阳姗姗来迟的口渴与干燥,现在才悄然爬上他的喉间。
水被喝空了。龙晓月一抹嘴,将玻璃杯递给李灼阳。
“我其实没有跑多远。”
龙晓月闭着眼睛,扶上太阳穴。她将当时的情况娓娓道来:
那时,不止萤火虫人为制造的包围圈,四处都是一片火海。火苗在四面八方燃烧,吞噬着场馆周围的一切。
龙晓月循着记忆,跑到另一边的出口处。她四处摸索着门把手,却被烫了一哆嗦:一块巨大的,被火焰烧红的铁块竖在眼前,将出口挡得严丝合缝。
“我那时真的特别着急。”
龙晓月扶着眼镜,微微蹙眉。李灼阳知道她这是累了,靠近一步,想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不过这个意图他没有来得及说出口,龙晓月挪了个姿势,靠在animus尾部的一摞纸箱旁。
李灼阳开始痛恨那摞纸箱。
“毕竟我是灵境使用者,没有什么关联能力。我那时想要是你在就好了,说不定你就能用奶茶里面的脂肪,把那个铁块儿移开,或者滑到其他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