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堃喊了杜琮禹两声,又拍拍脸揉揉脑袋,压根儿没动静。
好不容易从杜琮禹身下挣扎出来,一想到要把这一大条人运回沙发上甚至是运回床上,樊堃就嫌累得慌。
干脆让他睡地上算了,反正地毯也是软的。
樊堃推开杜琮禹的卧室门,随便翻找了一条厚度适中的薄毯,卷了卷抱着出去,走到沙发边又抻开,扔在了杜琮禹身上。
毯子堆积在杜琮禹腰腹,有点儿潦草,看上去如同流浪汉和衣而眠,被人可怜扔了条毯子似的。樊堃终究看不下去,认命般蹲下去,一点一点的为他盖好。
杜琮禹睡着的时候很安分,尤其是被酒精醉得睡着的时候,没了清醒时的跋扈,面庞看起来柔和许多。
樊堃半跪在一侧,静静地看了片刻,想伸手去摸又怕给人弄醒,生生地将手收了回来。
上回杜琮禹在那张旧沙发上也是这么睡着,但樊堃没有细看、也不敢细看,害怕日后一看到旧沙发就想起那张睡颜,折磨自己。
但这是在杜琮禹家,多看几眼也没关系,出了这个门就把今晚的事儿都忘了就行。
樊堃目光刮过杜琮禹的额头、眉骨、鼻梁,最后停驻在嘴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作用,那双唇粉里透着红,同阳春蜜桃一个颜色。
樊堃很想尝一口,但还是克制住了,附身轻轻吻了一下杜琮禹的额头,停驻几秒,然后迅速骗过了头。
杜琮禹没有醒,是樊堃没忍住落了泪。他不想让泪滴在杜琮禹脸上,因为那会给他一种杜琮禹再也醒不过来了的错觉。
抱也抱了,亲也亲了,今晚差不多该收场了,不然就真舍不得走了。
樊堃最后为杜琮禹掖了掖被角,想起这才十月初,没那么冷,怕捂出痱子,又把掖好的被角松了松,然后轻手轻脚地起身、出门、进了电梯,按下数字“1”。
成都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就算不是雨季也会时不时洒洒水,全看老天心情。
雨下得不算大,如牛毛似薄纱,款款笼罩在身上,带来些若有若无的潮湿。
樊堃摸了把脸,嘴角扯着股笑,不知怎的还觉得挺满足,手指又移到嘴唇的位置,回味了一下方才的触感。
摸着摸着察觉到不对,手指又迅速从嘴唇移开,“啪”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怎么就这点出息。
刚打完就又开始笑,抽风似的。
回到红瓦寺街时,天刚蒙蒙亮,地平线泛着点儿白,将夜晚撕破一个口子。
太阳要出来了,又是新的一天了。
樊堃攥了攥拳头,步伐也加快了些,给自己打气一般挺起胸膛往前走,只是刚进门就卸了力,直愣愣地往那张紫色旧沙发上一栽,也顾不得洗脸刷牙了。
有太阳就暖和,即便没盖被子也不觉得有多寒凉,樊堃一觉睡到下午两点,揉着眼睛爬起来。
嘴里还残留着一股酒味儿,太邋遢,小腹也鼓鼓囊囊的,放水迫在眉睫。他溜进浴室一顿洗漱打扫,再出来时,整个人已经水灵了两倍。
再换个衣服戴个配饰,又多水灵两倍。
人靠衣装马靠鞍不无道理。
樊堃美滋滋地拿过电吉他,再次往旧沙发上一坐,一晃就是一下午。
夜幕降临,今天是休息日,樊堃通常会去别的酒吧喝一杯,尽管在“然而”可以免费喝,但总有一种加班的感觉。
柏小松也休假,樊堃干脆拉着他一起,多个伴儿有人说话。
此刻二人置身一家不知名酒吧,面前分别摆着一杯鸡尾酒,边喝边聊,侃天侃地侃空气,侃着侃着就侃到了人生。
来酒吧逃不掉——要么侃人生,要么谈理想,要么品爱情。
“堃哥,”柏小松趴在吧台上,眼神散漫,语气却较了真,“你说人的命到底是谁说了算?”
“自己说了算。”樊堃捏着酒杯,想了想又说,“但其实吧,人生挺无常的,没规律,有的事儿突然就发生了,走出来却要用很长的时间。一辈子本来就挺短的,为数不多的时间都在失去与获得、都在陷进去又跳出来。”
“你遇到过什么大事儿吗?”柏小松问。
“遇到过啊,先是我爸走了,后是乐队黄了,再往后我妈也走了。”樊堃抿了一口酒,有的事儿他不愿意说,挑着说说得了,“我现在算是个孤家寡人,还没钱——孤寡穷人。”
柏小松轻笑一下,垂下眸子盯着褐色酒液发呆,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平时话就不多,喜怒不怎么形于色,这副模样相对少见。
樊堃心想今天叫他出来算是叫对了,关切地问一句:“最近遇到什么事儿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儿迷茫。”柏小松摇摇头,又恢复成淡淡的模样。
“有事儿就和我说,别自己憋着,有人帮忙会好解决很多。”樊堃是个仗义的,随时准备着为兄弟姐妹两肋插刀。
“好。”柏小松端起酒杯,“堃哥,你人真好。”
“谢谢你的好人卡。”樊堃端起酒杯和他碰了碰,“顺手的事儿,别往心里去。”
柏小松今年22,比杜琮禹还小两岁,应届大学毕业生,据说是在国内某所985大学修管理专业的,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在校招公司干了不到三个月就跑了,来了“然而”。
放着好好的管培生不干,来酒吧当服务员,个中原因也只有当事人最清楚。
酒吧灯光昏暗,皮质醇走低,人就容易想些有的没的,樊堃杯中的酒已经喝完,把玩着玻璃杯,问:“小松,你觉得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最重要的……”柏小松想了想,“保有自己吧。不断保有自己和成为自己。”
“那其次呢?”
“对我来说,其他的就都是其次了。”
不愧是名牌大学的,思想就是不一样,樊堃一向不主张学历崇拜,这时候还是没忍住崇拜上了:“太会说了,大智慧啊。”
“堃哥,你平时喜欢看书吗?”柏小松这么问,一听就是还有下文,这个问句只是个引子。
樊堃其实很少看书,但这时候说“不看”有点儿扫兴,硬着头皮给了个肯定回答。
“那你看过《悉达多》吗?”柏小松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