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是一本比较大众的书，不然这话樊堃真没法接：“看过啊，赫尔曼黑塞的经典著作嘛。”

柏小松抿着唇笑，露出几分找到知己的喜悦：“悉达多出生贵族却厌恶优渥生活，苦修寻道却沉溺世俗，人好像真的没办法做到清心寡欲。”

“人都有七情六欲的。”

“但是情欲没办法和现实抗衡，在现实面前都得让步。”柏小松的目光再次回到晃荡的酒液，思绪也跟着天旋地转，但他这人比较敏感谨慎，意识到这句话有点儿负面，赶紧转移了话题：“堃哥，那你觉得呢，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啊，我觉得什么都不重要。”樊堃努力思考这个问题，“我好像……都挺无所谓的。”

都挺无所谓的。樊堃自己都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觉得的。

可能是樊明猝然长逝，只留给他一大笔上大学的钱的时候；可能是曾经那么骄傲的周美云患上老年痴呆的时候；可能是乐队刚有起色就面临解散的时候；可能是被流言蜚语缠身的时候；可能是突如其来的变故带走周美云的时候、带走他在这世界上仅存的亲人的时候……

所有的时刻汇聚到一起，告诉他，人这辈子，没有什么是最重要。尘归尘，土归土，到最后都一样。

“没有在乎的人或者事吗？”柏小松还是好奇，他感觉自己已经够无所谓了，没想到还有高手。

“没有吧。”

“其实我一直好奇一个问题，”柏小松犹犹豫豫的，不知道该不该说，但还是说了，“听梁哥说你已经三十几了，一直不谈恋爱，是因为心里住着人吗？”

“也有可能是没遇到合适的人呢。”

“哦，这样。”

樊堃刚才光顾着回答问题了，这会儿才回过味儿来，什么叫“三十几”啊？三十一也能叫“三十几”？

好吧好像还真是。

“那你呢？”樊堃反问。

“高中那会儿谈过一个，一直谈到大学。”

“然后呢？”樊堃开始八卦。

“本打算毕业就结婚，但是她爸妈要求我回她们家那边发展。”

“这也还好吧？”

“而且，而且……我给不起彩礼钱。”

樊堃不知道如何安慰，毕竟同性恋不涉及“彩礼”这回事，只好问：“那你女朋友怎么想？”

“她其实无所谓的，要不要彩礼都可以，彩礼是她爸妈要求的。”柏小松沉着嗓子补充，“她家条件挺好的，我确实配不上，分开也好，不耽误人家。”说话间，他的眸子渐渐暗淡，他知道爱情的确需要金钱支撑，但他也的确要不起。

樊堃悟了：“所以她爸妈让给高价彩礼就是明摆着要拆散你们呗。”

“应该吧，我不知道。”柏小松举起酒杯猛灌一口，抬手蹭了蹭嘴角，“现在也不想纠结了，我这人没有恋爱的资本。”

“巧了，我也是。”樊堃举杯想碰，尴尬地发现没酒。

柏小松笑笑，还是把酒杯伸过去碰出“哐当”一声，接着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柏小松平时不怎么爱笑，今晚算是笑得多的时候了，樊堃看着一张冰山脸融化变暖，也跟着开心。

两人又各点一杯高度鸡尾酒，心里都藏着事儿，图个不醉不归。

但对于酒量好的人来说，两杯鸡尾酒压根儿喝不倒，酒过三巡仍不尽兴，樊堃提议去“然而”取他的那瓶“響”，取完出来坐锦江边上喝。

柏小松欣然答应，他平时不怎么喝酒，刚来“然而”也没多久，不知道一瓶“響”要多少钱，樊堃给他什么他喝什么，没那么多讲究。

懒得跑远，樊堃领着柏小松下到九眼桥的亲水平台，一屁股坐下就开喝，晚风相伴倒也自在。

一瓶酒喝了快一半，柏小松喝了半杯就有点晕了，多半都是樊堃喝的。

樊堃终于有些醺醺然，手臂扶着脚踝、额头抵着膝盖，打了个酒嗝。

“堃哥，你还好吗？”柏小松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抬手拍了拍樊堃的脊背，“我送你回去吧。”

“就你那样儿了还送我呢，我送你差不多。”樊堃撑着膝盖站起来，看上去坚强极了。

柏小松伸手去扶，却没成想一个眩晕栽了下去，栽下去之前还把樊堃拖了下去，两人双双摔倒，所幸护栏够高，不然就要喂鱼了。

樊堃捧腹，继而笑得越发猖狂，笑点都随着锦江的水流走了似的。好不容易止住笑，见柏小松刚起来又腿软坐了下去，惹得他又是一阵狂笑。

“你在这做深蹲呢？”樊堃都笑出泪了，抬手抹了一把脸，“深蹲也不是你这么蹲的，屁股不能亲吻大地。”

柏小松迷迷瞪瞪的，也跟着笑，一笑更完蛋，本来就烂泥扶不上墙，这下直接碎成渣渣了，抓住樊堃的胳膊才勉强站起来，被带着往前走。

“你个子太高了，我扶着都费劲。”樊堃刚想换个姿势，把柏小松的胳膊架到自己脖子上，又觉得这样有点儿过于亲密，最终还是决定保持原状了。

“堃哥，你不知道，我是真喜欢她……”笑过了就该哭，柏小松拖着步子伤感，旁边刚好有个大爷抱着把二胡在拉《二泉映月》，见两人这般模样，拉得甚至更起劲了些。

大晚上的不睡觉，活像是在这等着触发剧情的NPC。

柏小松本就满腔悲伤无处发泄，哪儿受得了这么凄美动人哀婉悲伤的调调，脑袋一偏栽到樊堃怀里，抽抽嗒嗒起来。

“就这点出息。”樊堃嗤之以鼻不以为意。

二胡大爷往他们那边瞥了一眼，继而持续发力，不把两人全拉哭不回家似的，疯狂注入感情。

这下樊堃也听得有点儿悲伤了：“小松，你不知道，我也是真喜欢他……”

同是天涯沦落人。

二胡大爷邪魅一笑，美滋滋地收起武器，拍拍屁股走人了：“爱情这杯酒，谁喝都得醉呐……”

他倒是轻松了，留下两位沦落人互相搀扶着往前走，趔趔趄趄哆哆嗦嗦颤颤巍巍，一把鼻涕一把泪，咳嗽咳出心和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