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出来那天,林希盯着成绩单上的数字看了很久。二十五。比上次又掉了两名。她的英语——那个她最擅长的、从来不需要费力的科目——比平时低了十几分。阅读理解错了一半,完形填空也错了好几个。她看着那些红色的叉,觉得它们不是画在卷子上的,是画在她脸上的。她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抽屉最深处,压在那些旧糖纸和用完了的笔芯下面。眼不见为净。但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还是能看到二十五那个数字,像一道疤,长在眼皮内侧。
苏叶考得比她好。林希没有问苏叶考了多少,但她从刘老师念名次的时候听到了——苏叶的名字在她前面。以前苏叶一直排在她后面。现在苏叶超过去了。坐在同一个教室里,听着同一个老师讲课,做同一张卷子。一个往前走,一个往后退。她们的轨迹在那段时间里交汇过,然后分开了。
刘老师宣布要重新排座位的时候,林希没有意外。高二下学期换了两次座位了,每次都是按成绩排。先的人先进去选,后的人选剩下的。林希这次排在后面,二十五名,轮到她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苏叶已经坐下了。她旁边有一个空位——不是留给林希的。苏叶在那个空位的桌上放了一本书,和当年林希给她占座时一模一样。林希看着那本书,没有走过去,选了靠门那组倒数第二排的位置坐下来。
过了几个人,周小棠进来了。她端着书箱子,从门口张望了一下,看到林希,径直走了过来,把箱子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林希旁边。“你怎么坐这儿?后面都快没位子了。”林希说。周小棠看了她一眼,“你坐哪儿我坐哪儿,反正我也不想坐前面,老师老能看到我玩手机。”她没有问林希为什么不坐到苏叶旁边去。她知道答案。
选座快结束的时候,张成进来了。他的排名比以前靠前了,林希不知道他考了多少,但能在这个时候进来,至少不是倒数。他端着书箱子走进来,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向苏叶旁边那个空位。苏叶放在桌上的那本书还在那里,张成看了看那本书,把书拿起来放在苏叶桌上,把自己的书箱子放了上去。苏叶没有看他。苏叶低头写作业,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但林希注意到,苏叶写字的姿势比刚才松了一点——不是紧张的那种松,是等到了什么的那种松。
张成和苏叶成了同桌。
林希看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她低下头,把课本翻开,盯着第一页的课文。那些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不是不认识,是不进脑子。她的目光从纸面上滑过去,像水从玻璃上滑过去,留不下痕迹。周小棠在旁边拿出手机,塞上耳机,开始看视频。她看的是综艺节目,时不时发出很小的笑声,怕打扰到林希。林希没有被打扰。她什么都没在听,什么都没在想。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苏叶放在那个空位上的那本书。她不知道那本书是什么颜色的,她没看清。但她记得那个动作——把书放在旁边的桌上,和当年林希替苏叶占座时一模一样。现在苏叶用同样的方式替张成占了那个位置。用林希教她的方式,替别人占了一个座位。
苏叶不知道林希在看。她低着头,笔在纸面上滑动,字迹平稳,一笔一划。但她知道林希坐在哪里,坐在靠门那组倒数第二排,隔了好几组。她的余光捕捉不到林希,她需要偏过头才能看到。她没有偏头。她告诉自己,不要看她。她可以做到的,她已经做到了——把林希从自己身边搬走,把另一个人的书放在那个空位上。
选座之前,苏叶问了张成:“你这次考了多少名?”张成说了名次。苏叶点了一下头,“那我先进去,我帮你占座,你快点进来。”张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苏叶会帮他占座,他以为苏叶那个空位是留给林希的。苏叶看出来了他的犹豫,“林希选了别的位子。”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张成不知道苏叶说这句话之前犹豫了多久,不知道她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什么都没有发。
开始的一两周,林希每天都看得到他们。张成和苏叶坐在一起,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张成问苏叶题,苏叶讲给他听。张成借苏叶的笔记本抄,苏叶递给他。张成在苏叶桌上放零食,苏叶会吃,吃完把包装袋叠好,夹进课本里。和苏叶以前对林希一样。林希看着这些,心里有一块地方在慢慢变硬。不是变冷,是变硬。冷是麻木,硬是保护。她用那块硬壳把自己包起来,不让那些画面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