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晚自习,林希在写数学卷子。写了半面,忽然停下来了。她偏头看了一眼周小棠,周小棠在看视频,戴着耳机,屏幕的光照得她脸上白惨惨的。林希拿笔戳了戳她的胳膊,周小棠摘掉一只耳机,“干嘛?”“这道题怎么做?”周小棠看了看,“你问我?我数学比你还差。”林希把卷子收起来,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周小棠看了她一眼,把耳机重新塞回去,没有问怎么了。她知道,林希不是不会做那道题。
苏叶把糖纸叠好夹进课本里的那一刻,手指停了一下。那是林希教她的。以前林希在她桌上放一颗糖,她剥开吃掉,把糖纸压平,夹在课本里。那些糖纸攒了厚厚一叠,五颜六色的,像一本关于甜味的档案。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夹给张成的糖纸,也许是把一张糖纸放进那个档案里,让它看起来还和以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但她知道变了。糖纸的颜色不一样了,夹糖纸的人也不一样了。
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林希没有和周小棠一起走。她故意收得很慢,把笔一支一支放进笔袋,把课本一本一本摞好,又把摞好的课本一本一本拿起来抖了抖,好像里面夹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其实什么都没有。周小棠站在门口等了她一会儿,“走不走?”林希头都没抬,“你先走,我收完再走。”周小棠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走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椅子刮地面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声,像潮水一样退下去。林希把课本放进抽屉,拉上拉链,站起来。她看了一眼靠窗倒数第三排的方向——苏叶的座位已经空了,张成的座位也空了。他们一起走的。不知道是一起走出教室的,还是一起走出了教学楼,还是一起走过了那条黑路。林希不想知道。
她走出教室,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灯还亮着,白晃晃的,照得地面发亮。她走在走廊中间,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为另一个人鼓掌,但那个人已经走远了。她没有往寝室的方向走。她下了一楼,推开了教学楼的大门。风从外面灌进来,凉的,带着操场上塑胶跑道的味道。她走到操场上,沿着跑道慢慢地走。操场上没有人,灯也只开了几盏,大部分地方是暗的。她走在暗的那一段,不需要看路,她的脚认得这条路。她和苏叶在这里走过很多次,从教室到寝室,从寝室到教室。以前走这条路的时候苏叶会在她左边,手臂偶尔碰到她的手臂。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她走到跑道中间的时候停下来,仰头看天。今晚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几颗。她看着那些星星,觉得它们离她很远。就像苏叶,也离她很远。以前她们之间的距离是一本书的宽度,现在不知道是多少。也许是整个操场的长度,也许是从教学楼到寝室的距离,也许是从这里到那颗最远的星星的距离。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苏叶在离她越来越远,而她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不是因为不想追,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追。
她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风吹得她有点冷。她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手插进口袋里,往寝室的方向走。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没有停下来。她没有抬头看苏叶的窗户。她不想看了。看了也是一样的——灯亮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的人。而那个看不到的人,大概也不会想她。
(第五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