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叶开始刻意减少和林希的接触。不是那种一刀两断的减少,是那种慢慢抽离的减少,像退潮,水是一点一点退下去的,等你注意到的时候,沙滩已经空了很大一片。
以前她们一起去食堂,现在苏叶会提前走,或者拖后走。不跟林希说“我先走了”,也不说“我等会儿再去”,就是自然地错开了。好像她们从来没有约好过一起吃饭,好像那些“一起去食堂”的默契是她凭空想象出来的。林希有时候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位子,远远看到苏叶和赵婉坐在一起,苏叶低头吃饭,偶尔抬头听赵婉说什么。林希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食堂另一头,一个人坐下来。盘子里的菜她以前会夹一半给苏叶,现在不用夹了,她吃不完,倒掉了。
以前她们在教室会传纸条,写一些乱七八糟的话——老师今天穿的衬衫好丑,你中午睡了没,下节课是什么。现在纸条没有了。苏叶的抽屉里还留着以前那些纸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塞在最里面,用一本不用的课本压着。她没有扔掉,但也没有再打开看过。纸条不会过期,但它会变旧。纸张会发黄,折痕会变深,铅笔写的字会慢慢模糊。和人一样。
以前她们会在自习课上用课本盖着手机偷偷看同一块屏幕,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呼吸落在彼此的手背上。现在苏叶不再带手机去教室了。林希也不知道她是不带了,还是只是不拿出来。她没有问,苏叶也没有说。
苏叶开始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别人身上。不是刻意的,是那种——既然不能把时间花在一个人身上,那就把它分散出去。分给赵婉,分给刘梅梅,分给室友,分给作业,分给任何不需要让她想起林希的事情。她和赵婉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回寝室,一起在走廊上晒太阳。赵婉说话的时候她会听,会笑,会点头。那个笑是真的,但不是那种从心底长出来的笑。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浅的,短,像蜻蜓点水,点到就收。
赵婉有一次问她:“你和林希最近怎么了?”
苏叶沉默了两秒。“没怎么。”
赵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赵婉不是多事的人,但她看得出来。苏叶的“没怎么”和林希的“没怎么”是一样的——都是“怎么了,但我不想说”。
有一天晚自习,苏叶在写英语卷子。完形填空做到第四篇的时候,她的笔没墨了。她翻抽屉找笔芯,翻了好几遍没有。她习惯性地偏过头,想从林希桌上拿——林希的桌上永远有多余的笔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蓝色的墨水。她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林希不在,林希去接水了。但这不是她停住的原因。她停住是因为她意识到,就算林希在,她也不能再拿她的笔芯了。拿了就要说话,说话就要对视,对视就会想起那些她正在努力忘记的事情。
她把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从自己笔袋最底层翻出了一支很久不用的圆珠笔。笔尖有点涩,写出来的字颜色不太均匀,但她用它把卷子写完了。
林希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水杯。她看了一眼苏叶手里的圆珠笔——那支笔她认识,是苏叶高一的时候用的,笔杆上有一个小猫贴纸,贴纸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林希的目光在那支笔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坐下来,从自己抽屉里拿出一盒新笔芯,拆开,拿了一根,放在了苏叶的桌角。没有说话。苏叶看了一眼那根笔芯,没有拿。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像一堵墙,那根笔芯躺在墙的这边。
林希没有把它收回去。它就那么躺在桌角,躺了一整节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林希把它拿起来,放回了自己的笔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