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口袋里。她没有拿出来。她在想苏叶现在在做什么。可能在房间里写作业，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写着写着会停下来，咬着笔帽发呆。可能在跟妹妹说话，苏小冉问她在干嘛，她说没干嘛。可能已经关灯躺下了，和她一样，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今天那通电话。

林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她的脸是烫的。她想起苏叶最后说“我不是说那种喜欢”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那个声音像一颗石子，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落在她心里一口很深的井里。她听到了落水的声音，但井太深了，她看不到水面。

她知道自己伤害了苏叶。不是故意的，但她确实伤害了。苏叶鼓起勇气说出那句话，她用一句“朋友的喜欢”把它挡回去了。那不是苏叶想要的答案。苏叶想要的是“我也是”，是“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喜欢”，是“我们是一样的”。她给不了。不是因为不想给，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那样想。她怕自己说了“我也是”，然后某一天发现自己并不喜欢苏叶，那时候对苏叶的伤害更大。她更怕自己说了“我也是”，然后某一天被别人知道了，别人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她？她们会用那种眼神吗？会说“变态”吗？会笑她吗？她不知道。她怕知道。

她现在才知道，原来她也会怕。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跟老师顶嘴，摔筷子走人，藏手机不交。她以为自己是那种什么都敢做的人。但现在她发现自己不敢。她不敢面对苏叶的感情，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不敢面对这个世界上可能存在的那些异样的眼光。她是一个纸老虎，纸做的，风吹一下就会破。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块灰掉了，露出里面的水泥。她盯着那块灰色的痕迹，觉得它像一个人的轮廓，蜷缩着，抱着膝盖，把脸埋在手臂里。像苏叶。也像她自己。

她不知道明天去学校要怎么面对苏叶。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苏叶不会配合她。主动提那通电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她没想清楚？说她需要时间？说她可能也是喜欢的但不敢承认？那些话在她的喉咙里排队，一个推一个，谁也不肯先出去。

她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打开QQ，苏叶的头像是灰的。不是不在线，是对她灰了。林希知道苏叶在线，她只是把林希屏蔽了，或者隐身了。苏叶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在。那个灰色的头像像一扇关上了的门。以前苏叶的门关着，但她敲门，里面会说“没人”。现在苏叶的门关着，她连敲门都不想了。因为她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知道那扇门可能再也不会开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屏幕。黑暗重新涌上来，浓稠的，像墨汁倒进了水里。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想一件事：她喜欢苏叶吗？不是“朋友的喜欢”，是那种——想每天看到她，想听她说话，想把手贴在她腰上，想在她闭上眼睛的时候亲她。是那种会因为她跟别人走得太近而不舒服，会因为她的一条消息而高兴一整天，会因为她一个“嗯”字太短而反复猜测的喜欢。

她是这样想的吗？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不是这种喜欢，那她为什么还会在这里，在凌晨一点，在一个人的房间里，反复回想苏叶说“我喜欢你”时声音里的每一个颤音？如果是“朋友的喜欢”，她现在应该已经睡着了。

（第四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