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之后,林希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干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的,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又遥远。电视里的相亲节目换成了新闻,主持人用平稳的语速播报着某地的天气。林希盯着屏幕,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黑色的手机壳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暗光。她没有再拿起来。她怕看到苏叶发来的消息,更怕看到苏叶没有发消息。
干妈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苹果,递给她。“吃个水果,看你晚饭都没怎么吃。”
林希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苹果是甜的,脆的,但她尝不出味道。她向干妈道了谢,穿上外套,说要回去了。干妈送她到门口,说“路上小心”。林希点了点头,走出门,下了楼梯,到了街上。
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晚风比白天凉了,吹在脸上有一点冷。林希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双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往回走。她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脑子里在转着一些东西,像洗衣机里的衣服,搅来搅去,搅不干净。
苏叶说“我喜欢你”的声音反复在她脑子里播放。那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之间的停顿很短,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没有勇气说完。林希想到苏叶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是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手机贴在耳朵上,攥着手机的手指可能是白的。苏叶紧张的时候会攥东西——被角、笔杆、手机。林希知道。
然后她想到自己说的那句话——“我对你是朋友的喜欢。”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在念课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说。不是真心话,但也不是假话。她不知道自己真心是什么。这大概是最可怕的部分——她连自己真的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想过两个女生之间可以有“那种喜欢”。她知道男生和女生谈恋爱,知道女生和男生结婚,知道所有电视剧里演的、小说里写的、别人嘴里说的爱情,都是男生和女生。没有人告诉过她,女生也可以喜欢女生。没有课本教过她,没有电视剧演过她,没有任何一个成年人跟她提过这件事。它不在她的认知范围里,像一个不存在的事物。当苏叶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她的大脑甚至没有对应的抽屉去存放这句话。它只能落在地上,碎掉了。
但她是特别的。林希一直知道苏叶是特别的。从高一那个走廊上的下午开始,苏叶就和其他所有人不一样。她说不清那种“不一样”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就像你喝到一杯水,它不甜不咸不酸不苦,但你喝了一口就知道它跟你以前喝过的所有水都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她的舌头知道。她心里也知道,只是一直不敢把那杯水端到灯下仔细看。
因为她怕看到了,就要承认一些她还没准备好承认的事。
她想起那天晚上和苏叶在家,她问苏叶“你喜不喜欢这样”,苏叶没有回答,但握紧了她的手。她想起苏叶的嘴唇碰到她嘴角的那个瞬间,轻的,凉的,像一片花瓣。她想起自己把手伸进苏叶睡衣里,手指贴着她腰侧的皮肤,苏叶没有躲。她想起苏叶说“你以后想学的时候,可以找我”。这些事,她会跟一个“朋友”做吗?不会。她知道不会。但她不敢想那意味着什么。
林希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正在关小门。看到她,保安把门又推开了一点。她走进去,上了楼,掏钥匙开了门。屋里黑着,后妈和弟弟已经睡了,她爸不在。她没有开客厅的灯,摸着黑换鞋,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走到床边坐下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她盯着那个长方形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