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进行了将近一个时辰。
最后站出来的是柳文昭。
他捧着一份折子,走到殿中央,拱手:“云姑姑,臣有本奏。”
云姑姑看着那份折子,折子的封皮是灰色的,既不是户部的灰蓝,也不是兵部的深蓝,而是一种很淡的、像冬日晨雾一样的灰。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折子。
柳文昭翻开折子,念了一段话,大意是:“江南水利工程告竣,秀水县堤坝修缮一新,百姓安居乐业。此乃苏编修之功,亦乃陛下之德。臣以为,当对苏编修予以嘉奖,以彰朝廷重水利、恤民力之意。”
殿内有人点头。
苏婉仪修堤坝的事大家都知道,修好了,该嘉奖,没毛病。
云姑姑看着柳文昭,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清矍的面容、从容的神态,看着他捧折子的手。
稳,没有一丝颤抖。
柳文昭在夸苏婉仪,说要嘉奖苏婉仪。
柳文昭,那个在江南布局控制粮食和水利、和苏婉仪的造反准备暗中冲突、苏婉仪差点在秀水县被他的远房侄子派人刺杀的人。
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要嘉奖苏婉仪。
这不是赞许,这是埋伏。
柳文昭把苏婉仪架到“有功之臣”的位置上,然后接下来无论苏婉仪是升官、调职、受到陛下特殊关照,都会被人看在眼里。
如果苏婉仪和陛下走得太近,有人会说:“她不就是修了个堤坝吗,凭什么?”
如果苏婉仪和陛下走得不够近,有人会说:“她修了堤坝又怎样,还不是被冷落。”
柳文昭的“嘉奖”,是一把双刃剑,不管苏婉仪往哪边倒,都会被割到。
“知道了。”云姑姑说,声音平稳。
“此事待陛下明日亲裁。”
柳文昭微微点头,退回队列。
没有争辩,没有追问,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把那份折子放在了殿中央的条案上,然后退回去。
像一颗种子被埋进土里,然后退后三步,等着它自己发芽。
云姑姑看着那份灰色封皮的折子,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柳文昭今天所有的退让,都是为了这一下。
他从头到尾没有借题发挥,没有当堂发难,没有说一句“于礼不合”。
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留到了最后,用来种这颗种子。
一颗叫“苏婉仪”的种子。
早朝终于结束了。
云姑姑捧着玉玺,走出太和殿。
阳光从东方的天际倾泻下来,照在汉白玉石阶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她眯了眯眼,深吸一口气。
空气是冷的,但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累。
那种全神贯注到每一根神经都绷紧的累,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松开的瞬间,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她打算现在就把玉玺还给极烬华,她还是不适合在明面上表现。
云姑姑快步走向御书房,穿过太和门,经过那道长长的走廊,拐一个弯。
御书房的门开着,平时如果极烬华在里面,门是开着的。
如果极烬华不在,门是关着的。
云姑姑走到门口,看见御书房里空无一人。
案上的折子还是她今早离开时的样子,笔墨已经干了,砚台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灰。
极烬华不在。
云姑姑站在御书房门口,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转身,朝寝殿的方向走去。
寝殿的门也开着。只不过没关严,是虚掩着。
云姑姑推开门,寝殿里空无一人。
床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没有睡过的痕迹。
衣柜的门关着,铜镜前什么都没有。
极烬华也不在寝殿。
云姑姑站在寝殿门口,手里的玉玺沉甸甸的,像一座山。
她想了想,然后去找了太监,在宫门上值夜的。
他们负责看宫门,宫门开没开、谁出了宫、谁进了宫,他们都知道。
云姑姑找到那个太监的时候,他正站在宫门旁边的值房里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睁开眼,看见云姑姑,赶紧站起来行礼。云姑姑摆了摆手,直接问:“陛下呢?”
太监愣了一下:“陛下……不是在上朝吗?”
云姑姑看着他,沉默了一息。
“陛下今早没上朝,她去哪里了?”
太监的脸上闪过一个表情,那个表情云姑姑看懂了,是“我知道但我不知道能不能说”的表情。
“说。”云姑姑的声音不大,但太监的膝盖软了一下。
“陛……陛下,”太监咽了口口水。
“回姑姑,陛下……一早就去宫门了,一直没回来。”
云姑姑看着太监低垂的头,沉默了。
她上朝上了大概有三个时辰,极烬华也等了三个时辰?在宫门口等了苏编修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苏编修还没到吗?还是说已经到了,但没进宫?
云姑姑捧着玉玺,转身朝宫门走去。
宫门。
极烬华坐在一把椅子上。
那把椅子是太监们从偏殿搬来的,黄花梨的圈椅带着一个小靠背,铺着明黄色的坐垫。
本来不该出现在宫门口,它是放在偏殿里给来候旨的大臣坐的。
但极烬华要坐,太监们不敢不搬。
椅子放在宫门内侧的空地上,正对着城门的方向。
极烬华靠在上面,玄金帝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墨发高束,赤瞳看着城门的方向。
那把椅子很硬,坐垫再厚也硬。
极烬华已经在这把椅子上躺了三个时辰。
天还没亮的时候她就在这里了,看着东方的天际从墨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淡金。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城墙上,将那些青灰色的砖染成了暖黄色。
城门开了,进城的百姓、商贩、车马络绎不绝地涌进来。
卖菜的挑着担子,赶着驴车,小孩牵着大人的衣角,妇人抱着包袱。
极烬华看着每一个人。
不是苏婉仪,不是苏婉仪,不是苏婉仪。
第一缕阳光照到她脸上的时候,她想:苏婉仪的船应该靠岸了。
一个时辰后,她想:从码头到城门,要走一段路,可能还要吃点东西,再等等。
两个时辰后,她想:也许她先回苏府了?不会,她不会回苏府。
她说了“堤固即归”,她回来,第一站应该是皇宫。
三个时辰后,极烬华不说话了。
她只是坐在那里,赤瞳看着城门的方向,看着一个又一个人走进来,又一个又一个地不是苏婉仪。
云姑姑到宫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极烬华靠在黄花梨圈椅上,玄金帝袍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墨发有几缕散落在肩头,赤瞳半阖。
她的表情是那种惯常的慵懒,看不出任何等待的焦灼。
但云姑姑注意到极烬华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节奏很快,哒哒哒哒哒,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云姑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陛下。”
“嗯。”
“早朝散了。”
“嗯。”
“玉玺奴婢还拿着,没敢直接放那。”
“嗯。”
云姑姑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想说:陛下,苏编修还没到。
但极烬华知道。
她想说:陛下,您在这里等了三个时辰。
但极烬华依旧知道。
她想说:陛下,也许苏编修今天不来了。
但极烬华此时估计不想听这个。
极烬华忽然开口了。
“云姑姑。”
“奴婢在。”
“你说,她是不是故意让朕等的?”极烬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云姑姑看着她家陛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没吭声。
您等的人可能根本不知道您在等她。
但她没有说出口。
她只是垂下了眼帘,说了一句:“奴婢不知。”
极烬华没再说话。
又过了半个时辰。
极烬华依然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