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得她有些睁不开眼,但她没有闭眼,也没有抬手遮阳。
她怕她闭眼的那一瞬间,苏婉仪就会从城门走进来。
她怕她抬手的那一瞬间,苏婉仪就会从她眼前走过去。
云姑姑站在她身后,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她的腿比极烬华先酸了,但她没有动。
她在想:苏编修,您到底在哪里?
远处,一个太监小跑着过来,在云姑姑耳边低语了几句。
云姑姑的面色没有变化,但她的眼睛,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在听完那句话之后,忽然睁大了一些,然后又恢复了原样。
云姑姑低下头,看着极烬华的头顶,沉默了片刻。
“陛下。”她的声音平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苏编修……已经进京城了。”
极烬华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在哪?”
云姑姑又沉默了片刻。
“苏编修……去了柳府。柳如烟柳司宾在城门口接了她,邀她去参加一个拍卖会,说是……今日京城有一场盛大的拍卖会,有稀世珍品展出。苏编修答应了。”
极烬华的赤瞳看着城门。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又开始敲了。
哒哒哒哒哒。
云姑姑看着极烬华的后脑勺,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等了苏编修三个多时辰,她在城门口被柳如烟截胡了。
她现在不在宫里,不在御书房,不在您面前。
她在柳府,在拍卖会,在看节目,在跟柳如烟逛街。
而您在宫门口坐着,吹了三个多时辰的风。
她不知道,她完全不知道您在等她。
云姑姑垂下眼帘。
她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几不可察的弧度。
那里面没有嘲笑,也没有幸灾乐祸,更像是一种“您也有今天”的、憋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不知道该放在哪里的笑意。
极烬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云姑姑以为她腿麻了。
但她站得很稳,腰背挺直,玄金帝袍的下摆从椅面上滑落,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她的赤瞳看着城门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朝宫里走去。
云姑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依然是笔直的、孤傲的、像一柄永远出鞘的剑。
但云姑姑注意到她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不是刻意的慢,而是腿真的麻了。
她坐了将近四个时辰,腿不麻才怪。
云姑姑跟在她身后,忍住了没有去扶。
她怕她一伸手,陛下就会说“朕没瘸”。
但她忍不住说了另一句话:“陛下,苏编修今日不进宫,明日应该会来。奴婢让人去柳府传个话——”
“不必。”极烬华头也不回地说。
云姑姑看着她的背影,挑了挑眉。
这女人嘴上说“不必”,但心里一定在想:她为什么不先来见朕?朕在这里等她,她不知道。她跟柳如烟去逛拍卖会了,她在城门口被柳如烟截胡了。
云姑姑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跟上了极烬华的脚步。
京城,大街上。
苏婉仪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的街景。
京城的街道比她离开时热闹了许多,路边的店铺多了几家,招牌换了几个,连空气里的味道都不一样了。
江南的空气是湿润的,带着水和泥土的气息。
京城的空气是干燥的,混着炭火和食物的香气。
她离开太久了,久到对这座城市的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苏婉仪,你看这个!”
柳如烟坐在她对面,手里举着一本册子,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图样。
“这是今日拍卖会的展品名录。有前朝古画、西域宝石、还有——你看这个,据说是东海鲛人泪凝成的珠子,夜里会发光!”
苏婉仪看着柳如烟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她在城门口被柳如烟“截胡”了。
船靠岸,她刚下船,脚还没踩稳,一只爪子就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她的袖子。
“苏婉仪!你可算回来了!”
柳如烟站在码头上,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襦裙,头上戴着金步摇,笑得像一朵盛开的花。
她的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提着大包小包,一看就是刚从街上扫荡回来的。
“我等了你好几天了!天天派人去码头问,今天终于等到了!”
柳如烟拉着她的手不放。
“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苏婉仪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柳如烟拽着走了。
此刻,坐在马车里,苏婉仪看着柳如烟兴高采烈地翻那本拍卖会名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
柳如烟还是老样子,热情、直率、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在江南的时候,她们通过几封信,柳如烟在信里骂她“你一个姑娘家在那么远的地方修堤坝,也不怕晒黑了”、“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一个人在京城无聊死了”、“你回来的时候提前告诉我,我去接你”。
苏婉仪没有提前告诉她,但柳如烟自己打听到了。
柳如烟就是这种人。
她想知道的事,没有人能瞒得住她。
苏婉仪看着窗外。
马车正经过长安街,皇宫的红墙在远处若隐若现。
她的目光在那道红墙上停了一瞬。
极烬华,她在宫里。
她收到那份折子了吗?她看了吗?她有没有看到最后一行?她看了之后,是什么反应?
苏婉仪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和指尖有一些薄茧,是在工地上搬石头、握工具留下的。
她想起离开江南的那天早上,站在堤坝上,看着那条蜿蜒的、由她亲手参与修建的石墙,在晨光中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她想:我做到了。堤坝修好了,百姓可以睡安稳觉了,她答应的事做到了。然后她可以回去了。
苏婉仪的嘴角弯了一下。
“苏婉仪,你在笑什么?”柳如烟从册子后面探出头来。
“没什么。”
“你肯定在笑什么,你每次笑的时候眼角就会皱一下,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苏婉仪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柳如烟,拍卖会之后,你陪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苏婉仪想了想。
“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她低下头,继续翻册子,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心知肚明的笑。
皇宫,御书房。
极烬华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折子,但她没有看。
她的目光落在折子的封皮上,却没有在阅读上面的文字。
云姑姑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刚换的热茶,不知道该不该放下去。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极烬华忽然开口了。
“云姑姑。”
“奴婢在。”
“拍卖会,在什么地方?”
云姑姑沉默了一瞬。
“回陛下,在城东的聚宝斋。据说是从西域来的商人办的,今日展出的有几件稀世珍品,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去了。”
极烬华“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云姑姑把热茶放在她手边,退后一步。
她看着极烬华的侧脸,赤瞳微垂,墨发有几缕散落在肩头。
她想:您不会是要去拍卖会吧?您是皇帝,您不能去拍卖会。您去了,那些商人还敢叫价吗?那些官员还敢去吗?您往那儿一坐,整个拍卖会就变成“御前献宝”了。
极烬华没有去拍卖会。
她坐在御书房里,批完了剩下的折子,喝完了那杯热茶,看了窗外的天色变了变,吃了午膳,洗了澡,换了寝衣,躺在了床上。
云姑姑在殿外守着,听到里面没有声音了,以为极烬华生气去睡回笼觉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叹息。
云姑姑闭上眼,靠在柱子上。
苏编修,您等会最好一定要来,哪怕来一封信。
不然极烬华估计一会儿就要去拍卖会找您了。到时候,京城里所有的人都会知道,陛下在拍卖会上找一个人。那个人叫苏婉仪。
云姑姑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气很好,太阳挂在那里。
她忽然很想笑,但她忍住了。
她是陛下的近侍,不能在陛下的寝殿外面偷笑。
她把那个笑咽了回去,咽得胸口有些疼。
然后她闭上眼,继续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