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空着。
玄金色的椅背在烛光中泛着暗沉的光,上面没有人。
云姑姑捧着玉玺,在御座左侧站定。
这个位置是她平时站的位置,她站在这里十年了。
以前极烬华坐在御座上,她站在这里,手里捧着茶或者折子,偶尔上前递一下,偶尔退后等一会儿。
今天极烬华不在,她还站在这里。
礼官高喊:“陛下有旨——”
殿内哗啦啦跪了一片。
云姑姑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的朝臣们,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要说紧张与恐惧,那也都称不上,那是一种更微妙的、如同站在悬崖边缘朝下探看时才会有的眩晕感。
她知道,只要她说出“陛下龙体不适,今日由本官代宣圣意”,这个大殿里的气氛就会彻底改变。
有人会震惊,有人会窃喜,有人会担忧,有人会借题发挥。
她控制不了那些人会怎么想,她只能控制自己会怎么说。
“陛下龙体不适,遵圣意,今日由本官代宣圣意、代执御笔。诸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云姑姑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听来格外清晰。
不是那种尖利的、刺耳的清晰,而是那种沉静的、像石头落入深水一样的清晰。
入水时只有“咚”的一声,然后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很久很久才消失。殿内安静了三息。
这三息里,云姑姑看见了许多东西。
她看见柳文昭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他低下去的头,微微抬高了一寸。
把低头的角度从“恭敬”调成了“审视”。
她看见他身后的几个门生面面相觑,交换着谁也看不懂的眼色。
她看见武将队列里的几个人皱了皱眉,但没有说话。
她看见后排有几个年轻的官员嘴巴微张,像是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前面的人都没动,又把嘴闭上了。
三息之后,柳文昭开口了。
“敢问云姑姑。”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陛下龙体不适,可有太医的诊断?臣等身为臣子,陛下龙体欠安,臣等理当前去探望,不知……”
“陛下说了。”云姑姑没有等他说完,语气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无需探望。陛下只是昨夜批折子批得晚了,有些疲乏,歇一日便好。柳大人若实在放心不下,奴婢可以代为转达柳大人的关心。”
云姑姑说完,看着柳文昭。
柳文昭也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烛光中撞在一起。
柳文昭的目光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沉而钝,压在人身上。
云姑姑的目光像一面湖,你以为她没在看,但湖面上映出了你的一切。
柳文昭先移开了目光,带着一种“没必要在这里浪费时间”的计算。
他微微拱手:“臣不敢打扰陛下歇息。陛下龙体安康,臣等便安心了。”
说完,他退回队列,不再说话。
他的门生们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话,什么“女官代宣圣意于礼不合”、什么“请陛下面圣以安臣心”、什么“臣等忧虑陛下龙体”。
但柳文昭退回去了,他们就像一群被掐住了脖子的鹅,张着嘴,发不出声。
他们看着柳文昭的背影,又看看云姑姑,再看看空着的御座,再看看玉玺,然后一个一个地把嘴闭上了。
云姑姑站在御座旁边,面色平静,呼吸平稳。
柳文昭退了。
他没有借题发挥,没有当堂发难,甚至连一句“于礼不合”都没有说。
他在试探。
他在试探陛下的“龙体不适”是真的还是假的,在试探云姑姑站在这里到底有多大的权力,在试探如果他今天不发难,会得到什么,会失去什么。
云姑姑在心里把柳文昭的退让记了下来,然后面无表情地宣布:“有事启奏。”
早朝开始了。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兵部侍郎。
他奏的是北疆军报的后续。
沈将军在白水城的围困策略已见成效。外族部落已有三个遣使请降,且已经救回了过半被掳百姓,夺回了三城中的两座,剩下一座围而不攻。
他说得很详细,数字准确,条理清晰。
云姑姑听着,心里对沈清霜说了句“好样的”,然后按照极烬华昨晚交代的,批了一句:“准。继续围困,勿强攻,务必保证被掳走百姓的安全。”
兵部侍郎领旨退下。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户部郎中。
他奏的是江南水利工程的银两结算。
秀水县堤坝实际花费比预算少了近三成,原因是苏婉仪精打细算,亲自督工,杜绝了不少浪费。
云姑姑听着“苏婉仪”三个字,心里动了一下,但面色如常。
她批了一句:“准。余银归入江南水利专项,留待他用。”
第三个站出来的是柳文昭的一个门生。
刑部主事,姓王。
他奏的是江南某地的一桩案子,说的是继上次江南之行后,极烬华下旨对江南当地官员大彻查后查出来的贪腐官员,民怨沸腾,请求朝廷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