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姑姑听完,看了看折子上写的官员名字。
她不认识那个官员,但她记得极烬华昨晚说过的:“今天如果有人提到江南任何官员的名字,尤其是柳文昭的人提的,全部留下,不许批,不许否,不许议。就说‘知道了,待陛下明日亲裁’。”
云姑姑按照极烬华教的,说了句:“知道了,此事待陛下明日亲裁,退下。”
王主事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的剧本大概是:他提出这个案子,云姑姑要么批要么否,批了就是陛下的意思,否了就是陛下在包庇。
如果陛下包庇他们,那自己也不能和他们关系闹僵,毕竟陛下都在默认他们的行为。
如果陛下毫不留情的说“拿下”,那他也不用在乎那些个官员脸面了。
奉旨办事,那些个官员屁都不敢放一个,说不定还能从他们那捞点好处。
但“知道了”三个字,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不疼,但无处着力,他也判断不出陛下的意思。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云姑姑已经不再看他了。
王主事悻悻地退了回去。
早朝继续。
有人奏了京城周边的匪患,云姑姑批了“着地方剿捕,一个不留”。
有人奏了北方旱灾,云姑姑批了“着户部拨粮赈济”。
有人奏了科举舞弊,云姑姑批了“着礼部彻查”。
每一条都批得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不给人留下任何借题发挥的空间。
这不全是她自己想的。
极烬华昨天很晚才休息的。
她写了一份清单,上面列了今天朝堂上可能会出现的议题,以及每一个议题应该怎么回应。
云姑姑拿到那份清单的时候,发现清单上不仅有议题和批语,还有“如果某人说X,你就回Y。如果某人说A,你就回B。如果某人说了清单上没有的内容,你就说‘知道了,待陛下明日亲裁’”。
极烬华把今天早朝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情况都推演了一遍,然后写了下来,交给云姑姑。
不是因为她不相信云姑姑的判断,而是因为她不想让云姑姑在朝堂上独自面对那些老狐狸时有任何犹豫。
云姑姑站在御座旁边,手里捧着玉玺,照着那份清单批了一个又一个。
朝臣们一个一个地站出来,又退回去。
柳文昭一直没有再开口。
早朝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有一个老臣站了出来。
是太常寺卿,姓张,六十多岁,开国元老,胡子白得像雪。
他看着空着的御座,又看着云姑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殿内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的话。
“云姑姑,老臣斗胆问一句。陛下今日不上朝,可是因为北疆之事忧心过度?”
云姑姑看着他。
张大人不是一个会“斗胆”的人。
他是开国元老,在朝堂上说话从来不需要“斗胆”,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也必须说的话。
今天他说“斗胆”,说明他自己也知道,这句话不该问。
“张大人。”云姑姑的声音平稳。
“陛下昨夜批折子批到三更。今日疲乏,歇一日。北疆之事,沈将军正在处置,她骁勇善战、谋略过人,战事也捷报频传。陛下没什么可忧心的。”
张大人看着她,看了两息,然后点了点头,退回队列。
云姑姑知道他没信,但她不需要他信。
她只需要他把“陛下没什么可忧心的”这句话带回他的府邸,带回他的书房,带回他的心里。
早朝继续。
有人奏了礼部年节大典的准备情况,云姑姑批了“照旧”。
有人奏了工部某处河工的进度,云姑姑批了“着加紧”。
一切都在极烬华的清单上,一切都在云姑姑的掌控之中。
只有一次,有一个年轻的御史站出来,说了一句清单上没有的话。
“云姑姑。”那个御史的声音有些发紧。
“臣听闻,苏编修今日返京。臣想知道,苏编修返京之后,是回翰林院当值,还是有别的安排?”
殿内安静了一瞬。
云姑姑看着那个御史,认出了他。
姓周,新晋的监察御史,二十出头,血气方刚,还没学会在朝堂上闭嘴的时机。
他问的不是“苏编修返京后如何安排”,而是“苏编修返京后是回翰林院当值还是有别的安排”。
这个“别的安排”四个字,云姑姑闻到了柳文昭的味道。
不是柳文昭亲手放的,是他让别人放的。
像钓鱼的人把鱼饵挂在钩上,然后退后三步,让鱼自己来咬。
云姑姑看着周御史,沉默了一瞬。
一瞬之后,她开口了。
“苏编修返京后,自当回翰林院当值。至于有没有别的安排,奴婢不知。周大人若想知道,可以写个折子递上来,待陛下明日亲裁。”
周御史的脸红了一下,拱手退下。
云姑姑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给他画了个圈。
这个名字要记下来,以后给陛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