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忽然浮现出苏婉仪的脸。
那个在江南修堤坝的小东西,犟得像头驴。
她让她先修清河县的堤坝,她偏不,非要去修那个秀水县的。
被她推了一下,脚踝伤口崩裂,疼得眼眶都红了,硬是一个字没服软,被她推倒的时候连叫都没叫一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用那种“你不讲理”的眼神看着她。
极烬华想起自己离开江南那天,云姑姑替她送去御令,带话“别死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她可以什么都不说,可以就这样走掉,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说了,因为她在意。
她也开始在意苏婉仪了。
有些“觉得有趣”,有些“想驯服”,更是让极烬华自己觉得更麻烦的、让她自己头疼的在意。
极烬华睁开眼,看着御书房窗棂上投下的光影。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画出一幅繁复的图案。
光斑移动着,缓慢的,几乎看不出来。
沈清霜,苏婉仪,北疆,江南,柳文昭,系统,天道。
每一件事都需要她去做决定,每一个决定都牵扯着另一个决定。
她像是一个在棋盘上下棋的人,但棋盘上不是棋子,是活生生的人。
而她自己,也是其中一颗棋子。
御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云姑姑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她把汤放在桌案上,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陛下,该用膳了。”
极烬华看了那碗汤一眼,没有动。
“沈清霜在做什么?”
云姑姑答:“沈将军已经回府收拾行装了。奴婢让人去问了,说是一个时辰后出发。”
一个时辰。
极烬华沉默了片刻。
“让她多带几个人。”她说。
“到了北疆能帮她跑跑腿。”
云姑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还有。”极烬华叫住她。
“让锦衣卫在北疆沿线多布几个暗桩。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报。”
“是。”
云姑姑走出御书房,轻轻带上门。
极烬华坐在案后,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汤是热的,鲜的,带着姜丝的味道,暖意从喉咙滑下去,落在胃里,像一枚小小的、温热的石子。
极烬华放下碗,靠回椅背,闭上眼。
一个时辰。
沈清霜还有一个时辰就要走了。
极烬华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去送她。
去了,她怕自己会说出“别去了”这种话。
不去,她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吐不快。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很好,照在御书房外的石阶上,将那些被无数人踩过的石面照得发白。
极烬华看着那片白,忽然想起了苏婉仪在江南施粥时的样子。
她没亲眼见过,但云姑姑跟她描述过。
苏婉怡站在施粥棚前,亲自给每一个灾民盛粥,脸上带着温婉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像一尊被百姓供奉起来的菩萨。
极烬华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很短,像一阵风。
然后她收起那个笑,重新闭上眼。
一个时辰。
她还有时间想清楚,到底要不要去送。
---
沈府。
沈清霜的房间。
她坐在床边,面前摊着一个行军包袱。
包袱里已经塞了几件换洗衣物、一壶水、一包干粮、一把匕首、一块令牌。
东西不多,收拾得很快。
她在北疆待了那么多年,行军打仗是家常便饭,闭着眼睛都知道该带什么。
但她没有继续收拾。
她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石,那是极烬华昨晚在马车旁塞给她的。
她让系统检测了。
有灵气,能挡一次致命伤。
沈清霜当时想说“不用”。
但极烬华已经把玉塞进了她手里,指尖在她掌心蹭了一下,凉凉的,痒痒的,她就把话咽了回去。
此刻,那块玉躺在她手心里,温润、微凉,表面隐隐有一层淡淡的光泽,不是反射的灯光,而是从玉的内部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流动的光。
沈清霜看着那块玉,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它塞进了贴身的暗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传音铃。
传音铃不大,比鸡蛋小一些,通体银白色,表面光滑如镜。
这是她的系统和苏婉仪的系统之间的通讯工具,可以跨距离传音,无需网络,无需信号,只要双方都在线,就能通话。
沈清霜按下传音铃。
铃声响了三下。
然后苏婉仪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带着一丝沙哑。
不是刚睡醒的沙哑,而是连续工作太久、嗓子没休息好的沙哑。
“说。”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寒暄,没有废话。
这是苏婉仪的作风,她不喜欢在电话里浪费时间,尤其是在工作时间。
沈清霜甚至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坐在临安府水利衙门的案桌前,面前摊着一堆公文,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右手握着笔,眉头微微皱着,杏眼里带着一种“我很忙,你有话快说”的不耐烦。
“北疆出事了。”沈清霜说。
传音铃那边安静了一瞬。
然后苏婉仪的声音变了,从“不耐烦”变成了“警觉”:“什么事?”
沈清霜深吸一口气,把李沉舟的事、三城沦陷的事、一万百姓被掳的事,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
她说得很快,没有多余的修饰,像是在做战情汇报。
苏婉仪听完,沉默了五息。
五息之后,她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冷静的、条理分明的调子。
“极烬华怎么处理?”
“让我明日带兵去北疆。”
“她没自己出手?”
沈清霜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虽然苏婉仪看不到,但她还是摇了。
“没有,她让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