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音铃那边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苏婉仪的声音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我果然没猜错”的笃定。
“她应该是不能出手。”
沈清霜的手指微微收紧:“为什么?”
“系统说的,两个原因。”苏婉仪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思考后才说出来的。
“不,三个。”
沈清霜没有插嘴,等着她继续说。
“第一,她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自己不是凡人的身份。”
苏婉仪的声音从传音铃那边传来,清晰、冷静,像是一个律师在法庭上陈述论点。
“北疆有十万禁军,有数百万百姓,有无数双眼睛。她如果飞上天去,一道灵力把草原外族全部抹杀,那些将士和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害怕?会不会觉得自己的皇帝不是人?会不会引起更大的动荡?她用了十几二十年时间建立起来的‘唯一的光’的形象,会不会在一夜之间崩塌?”
沈清霜沉默着,点了点头。
“第二,既然凡界没有变成修士们的‘畜牧场’,那就说明修士想来到凡界是没有那么容易的。”
苏婉仪的语气更笃定了。
“极烬华才是个例。极烬华应该是有什么能力或者功法,所以能遨游几界。普通的修士,想来凡界?恐怕连门都摸不到。”
沈清霜的眉头微微皱起:“你的意思是——”
“凡界对修士有天然的屏障,或者说,隔离机制。修士进不来,进来了也要被压制。”
苏婉仪说。
“你想想,如果修士能随便来凡界,凡界早就变成他们的跑马场了。那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会把凡人当什么?蝼蚁?还是资源?凡界有这么多人,有这么多土地,有这么多资源,如果上界的修士能随便下来,凡界早就被瓜分干净了。”
沈清霜的后背一凉。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件事。
苏婉仪继续道:“所以,极烬华在凡界一定受到了某种压制。她不能随心所欲地动用灵力,因为每一次动用,都可能付出代价。这个代价是什么,我不知道,但一定不小。”
她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一些。
“这是她不出手最可能的原因。”
传音铃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纸页翻动的声音。
苏婉仪大概在一边说话一边批公文,这个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浪费时间的。
沈清霜握着传音铃,沉默了片刻。
“你说三个原因。”她开口。
“第三个呢?”
苏婉仪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她的声音传来,比之前轻了一些。
“第三个……是我猜的。”
“猜的也说。”
苏婉仪又安静了一瞬。
“她可能……不敢。”
沈清霜愣了一下:“不敢?”
“不是不敢打,是不敢‘用那种方式打’。”
苏婉仪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她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
“你想,她是一个修士,在我们眼里是神一样的存在。但在上界,应该还有金丹、元婴、化神,还有合体期、大乘期、渡劫期——她的上面或许还有人。她能来凡界,也许是因为某种特殊的条件或者代价。如果她在凡界动用太多灵力,可能会被上界的某些存在注意到,或者触发某种她不想触发的机制。”
她顿了顿。
“清霜,你还记得她在清源县外斩杀那些土匪之后的事吗?”
沈清霜的手指攥紧了传音铃。
记得,当然记得。
极烬华一剑梵天抹杀了所有土匪,救下了云姑姑。
但之后呢?
她看起来没事,但沈清霜注意到,那天晚上极烬华没有吃任何东西,只是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她的脸色不太好,不是苍白,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晦暗,像是一盏灯被调暗了一些。
“她那次之后,脸色很差。”
苏婉仪的声音从传音铃那边传来,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了的事实。
“我注意到了,你也注意到了,但我们都没说。我觉得那不是累的,是……被什么东西反噬了。”
沈清霜沉默着。
她想起了极烬华昨晚在马车旁的样子。
脸冷了,赤瞳沉了,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她当时以为是沈昭的事让极烬华不高兴了,但现在想来,也许不只是沈昭的事。
也许极烬华当时就已经在想北疆的事了。
也许她当时就已经在算“如果北疆出事,我能不能出手”这笔账。
“清霜。”苏婉仪的声音从传音铃那边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嗯。”
“你信她吗?”
沈清霜愣了一下:“信她什么?”
“信她如果有能力,会无动于衷?”
沈清霜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你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的无奈。
“不信。”
苏婉仪那边也安静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说“我也是这么想的”。
传音铃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茶杯放在桌面上的声响。然后苏婉仪的声音又响起来,恢复了那种冷静的、条理分明的调子。
“你明天走?”
“嗯。”
“带多少兵?”
“一万。”
“够吗?”
沈清霜想了想:“不够也得够。”
苏婉仪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清霜眼眶发热的话。
“活着回来。”
四个字,和极烬华说的一模一样。
沈清霜握着传音铃,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放心。”
她挂断了传音铃,将玉石放回暗袋,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行军包袱。
包袱不重,但她觉得肩膀上有千钧之力。
她走出房间,穿过走廊,经过沈昭的厢房时,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门缝里没有光,沈昭大概已经睡了。
她本想跟他道个别,毕竟他是沈家的晚辈,她这个做姑姑的要走了,总该说一声。
但看了看天色,还是算了。明天一早再说吧。
沈清霜走出沈府大门,翻身上马。
夜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干冷。
她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沈府的门楣。
两盏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沈府”二字照得明明灭灭。
她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扬鞭打马,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要去见极烬华,想去亲口说一声再见。
不是明天在城门口的那种“再见”,而是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没有人旁观的、想说点什么就能说点什么的再见。
马蹄声在京城的长街上回荡,一下一下,像是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