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姑姑动了。
她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惊呼,没有喊“陛下”,没有慌乱地跑过来。
她只是快步走到极烬华身边,一只手扶住了极烬华的手臂,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
力度不大,但稳得像一堵墙。
“陛下。”
她的声音是沉稳的,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的手,扶着极烬华手臂的那只手在微微用力。
没有紧张,而是一种“我不会让你摔倒”的、笃定的力量。
极烬华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御座扶手,另一只手被云姑姑扶着。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抢夺空气。
她的脸被墨发遮住了,云姑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也不是怕。
是某种东西在身体里翻涌,她压不住了。
“云……”
极烬华的声音从墨发后面传出来,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奴婢在。”
“朕……”
极烬华没有说下去。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努力将那股恶心压回去。
她的胸腔在剧烈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她能感觉到天道的压制。
并非“虚弱期”的那种全面压制,而是一种更隐蔽的、像慢性毒药一样慢慢渗透的压制。
她的灵力还在,她能感知到它的存在,但它像被一层无形的膜裹住了,每一次调用都需要付出比平时多出数倍的努力。
大约30%。
这是她此刻能调用的灵力总量。
30%。她的大乘期灵力,差不多被压到了30%。
剩下的70%,像被封在冰层下面的火焰,看得到,感受得到,但用不了。
如果她强行调用,天道就会像被惊醒的巨兽一样,猛地翻一个身,将她彻底压垮。
极烬华知道这个风险。
北疆的事态应该不会再继续恶化更多。
沈清霜过去了,她一直在北疆镇守,比极烬华自己还要清楚北疆的军务。
沈清霜应该能控制住。
但如果……沈清霜真的出了事……她可能不得不再冒一次险。
她不知道那个时候,天道还会给她留多少。
极烬华直起身,推开了云姑姑的手。
动作不大,但很坚决。
云姑姑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
她没有说话,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推开后的受伤或尴尬。
她的面色依然是那种沉稳的、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的平静。
但她的眼睛,在极烬华直起身的那一刻,迅速地、不着痕迹地扫过了极烬华的脸。
脸色很差,带着一种透着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吸走了血色的晦暗。
嘴唇的颜色也淡了,唇角还残留着一丝刚才干呕时被咬出来的齿痕。
赤瞳里的光比平时暗了一些,像是两盏被调低了亮度的灯。
云姑姑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退后了一步,重新站到了御座侧后方,那个她永远站的位置。
但她的手,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了一下。
殿里跪着的太监们还在跪着。
没有人敢抬头,但所有人都在听。
那几声干呕,在空旷的大殿里传得很远,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极烬华深吸一口气,直起腰。
“起来。”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恢复了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语调。
太监们如蒙大赦,爬起身来,低着头,轻手轻脚地退出大殿,动作快得像一群被惊扰了的蚂蚁。没有人敢回头,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极烬华站在碎裂的金砖上,看着他们退去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云姑姑。”
“奴婢在。”
“叫人把这块砖换了。”
极烬华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碎砖,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把桌上的茶杯收走”。
“是。”
极烬华呼出一口气,看着沈清霜离去的方向。
“等会传旨下去。锦衣卫分三路,一路去北疆,查李沉舟的事。一路去江南,查柳文昭在那边的布局。一路留在京城,盯住朝中每一个和柳文昭有来往的人。”
云姑姑一一记下,然后问:“陛下,那沈昭的事……”
极烬华的手指顿了一下。
沈昭。
差点忘了。
“先放一放。”她说。
“沈清霜明天去北疆,沈府的事不急。朕神识能罩住整个京城,他跑不了。”
云姑姑应了一声。
随后极烬华转身,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玄金帝袍的下摆拖过碎裂的砖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云姑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背影依然是笔直的,孤傲的,像一柄永远出鞘的剑。
但云姑姑注意到,极烬华走路的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
不是刻意的慢,而是身体的某个地方在告诉她“走慢一点,不然会撑不住”。
云姑姑垂下眼帘,将御座扶手上的茶杯端起来,交给旁边的一个小太监。
“把这里收拾干净。”她说,声音平稳。
然后她迈步,跟上了极烬华。
她的步伐不急不缓,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她心里在想一件事。
陛下在怕。
不是单纯怕天道压制,不只是怕虚弱期延长,也不全是怕变成废人。
她在怕,怕沈清霜出事,怕自己救不了她。
云姑姑跟了极烬华十年,从未见过她“怕”任何东西。
哪怕是在压制期最虚弱的时候,她躺在床上连杯子都端不稳,她也没有“怕”过。
她的眼睛永远是那种“我掌控一切”的光,哪怕身体已经虚弱到极限,她的眼神依然是镇定的、从容的、不容置疑的。
但今天,在太和殿里,在踏碎金砖的那一刻,在弯着腰干呕的那一刻,云姑姑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是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连极烬华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在意。
因为在意,所以怕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