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文昭?”
“不是直接是他。”沈清霜把地契折好收起来。
“但那个大户的东家,是柳文昭的一个远房侄子。钱永昌征的地,低价卖给了那个侄子,侄子转手租给村民。一环扣一环,干干净净。钱永昌背了锅,柳文昭那边的人拿了钱。”
苏婉仪的手停了下来。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模糊了她的脸。
“所以柳文昭在江南的布局,不只是水利工程,还有土地。”
“对。”沈清霜的声音压得很低。
“粮食、土地、水利,全都有他的人。你修水利,动的不是钱永昌的蛋糕,是柳文昭的蛋糕。”
苏婉仪沉默了很久。
粥锅里的蒸汽越来越浓,模糊了她的眉眼,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像隔了一层纱。
“沈清霜。”
“嗯。”
“柳文昭会除掉我吗?”
沈清霜愣了一下。
“你动了他的蛋糕,他肯定会有动作。但除掉你——不至于吧?你是钦差,极烬华的人。他动你就是动极烬华。”
“如果他动得了极烬华呢?”
沈清霜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什么意思?”
苏婉仪没有回答。
她只是搅着锅里的粥,看着那些翻滚的米粒,心里在快速地盘算。
柳文昭,内阁首辅,在朝中经营了十年。
他有自己的势力网络,有姻亲、门生、故旧遍布朝堂。
他在江南布局——粮食、土地、水利,全都有他的人。
他想做什么?
造反?
不像。
他没有兵权。
沈清霜手里有十万禁军,柳文昭一个文官,拿什么造反?
但如果不是造反,他为什么要布局江南?
江南是大熙的财赋重地,控制了江南就等于控制了大熙的钱袋子。
苏婉仪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不是为了造反,是为了自保。
自保什么?
极烬华。
柳文昭怕极烬华。
不是怕她杀他,他要是怕被杀,早就不当这个首辅了。
他怕的是极烬华的“不可控”。
一个随时可以杀你的皇帝,一个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下一刻会做什么的皇帝——这样的皇帝,谁不怕?
所以柳文昭在布局。
不是要推翻极烬华,是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如果有一天极烬华要动他,他有江南的钱、粮、人,可以与朝廷周旋。
苏婉仪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柳文昭以为钱、粮、人就能跟极烬华周旋?
他不知道极烬华是什么人。
他不知道极烬华一个人就能杀光他所有的布局。
柳文昭是在跟“神”斗。
而神,不需要理由。
苏婉仪压下这些念头,继续搅粥。
“沈清霜,你继续查。柳文昭在江南的布局,能查多少查多少。我要知道他到底想做什么。”
沈清霜点了点头。
“你呢?”
“我继续施粥。顺便想一想,怎么在柳文昭的眼皮底下,把水利修好。”
沈清霜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
“苏婉仪。”
“嗯。”
“你刚才问我‘柳文昭会除掉我吗’——你是不是觉得,他会对你动手?”
苏婉仪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但我要做好准备。”
沈清霜看着她,英气的眉眼微微皱了一下。
“那我跟着你。”
“你有自己的差事。”
“查贪官可以缓一缓。”沈清霜的语气很坚定。
“你的命只有一条。”
苏婉仪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死狗。”
“贱狐狸。”
沈清霜转身走了,这次真的走了。
苏婉仪看着她的背影,在夕阳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心里忽然觉得,有沈清霜在,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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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熬好了,药也熬好了。
苏婉仪一碗一碗地分给村民,看着他们捧着碗的手在发抖,看着他们喝粥的时候眼泪掉进碗里。
她蹲在一个脸上起了红疹的小女孩面前,用干净的布蘸了药水,轻轻地替她擦脸。
小女孩疼得直吸气,但没有哭,只是咬着嘴唇,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疼吗?”苏婉仪轻声问。
小女孩点了点头。
“忍一下,擦了药就好了。”
“真的吗?”
“真的。”
小女孩看着她,忽然问:“姐姐,你是神仙吗?”
苏婉仪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奶奶说,神仙会来救我们的。”小女孩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种天真的笃定。
“姐姐来了,你就是神仙。”
苏婉仪看着她,心里酸得厉害。
“姐姐不是神仙。”
“那姐姐是什么?”
苏婉仪想了想。
“姐姐是……一个不想让你们死的人。”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苏婉仪继续替她擦药。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不远处,一个穿着灰色短衫的男人正盯着她看。
那人的目光很冷,像一条蛇,隐在围观的人群里,不显眼,但致命。
他看了苏婉仪很久,然后转身消失在村口的小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