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这个了。”
云姑姑松了口气,重新拿起梳子,继续替她顺发。
安静了一会儿。
“陛下,江南的事……您打算怎么办?”云姑姑的声音很轻。
“苏大人那边在忙水利,周掌柜的粮仓、李大夫的药材、陈里正的人手,您都让人去碰了一下。接下来呢?是要继续,还是……”
极烬华的赤瞳半眯着,看着灯光在墙上游移的光影。
“继续什么?朕又不是真的要毁了她的东西。那些粮仓、药材、人手,只是碰一碰,没动。朕就是想让她知道——朕知道。”
云姑姑的手顿了一下。
“至于江南。”极烬华的语气变得漫不经心。
“苏婉仪会盯水利,沈清霜会查贪官,朕不用做什么。等她们忙不过来的时候,朕再出手。”
“那之前派发的赈灾粮……”云姑姑试探性地问。
“算算日子,快了。”极烬华闭上眼睛。
“离开京城之前朕就让人安排了。十万石粮食,分三路运往江南。第一批应该这几天就到。”
云姑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极烬华不是不作为,她只是不挂在嘴上。
那些粮食,在苏婉仪还在京城跟翰林院的人斗嘴的时候就已经在路上了。
极烬华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发圣旨昭告天下,没有让地方官夹道欢迎,她只是安静地做了该做的事。
“所以陛下这次来江南,不只是因为苏大人和沈将军。”云姑姑说。
极烬华没有回答。
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云姑姑知道她没有睡。
因为她的手指还在扶手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那是她在想事情的时候才会有的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极烬华开口了,声音很轻。
“朕不会让朕的子民饿死。”
“那之前的贪官——”
“杀了。”
“清河县的灾民——”
“苏婉仪会去施粥。”
“秀水县的堤坝——”
“她会去修。”
极烬华睁开眼,赤瞳看着灯光,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朕不需要什么都自己做。朕只需要——确保该做的事,有人做。做不好的人,朕杀了。做得好的人,朕留着。仅此而已。”
云姑姑没有说话。
她手里的梳子从极烬华的发梢滑到发尾,一下,又一下。
她知道极烬华说的是对的。
一个皇帝不需要亲自去修每一段堤坝、施每一碗粥、查每一个贪官。
皇帝要做的是——让人去做,然后盯着做的人。
做好了赏,做不好杀。这是治国之道,冷酷但有效。
但——
“陛下。”云姑姑的声音很轻。
“苏大人施粥,不只是为了让灾民吃饱。她心里有别的想法。”
“朕知道。”极烬华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她想收买民心。她觉得民心是她的,收了就能用。”
“那陛下不担心?”
极烬华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是一种“你们这些人怎么还不明白”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
“云姑姑,朕问你——那些灾民,会在乎苏婉仪施粥是为了什么吗?”
云姑姑想了想。
“……不会。他们只知道粥是苏大人给的,他们活下来了。”
“对。”极烬华的赤瞳里映着灯光,像两颗燃烧的星星。
“他们不在乎苏婉仪心里想什么。他们在乎的是——自己有没有吃饱,孩子有没有活下来,明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家里还有没有米下锅。苏婉仪施粥,百姓感激她。但朕的粮食也在路上。朕杀了贪官,百姓拍手称快。朕修了堤坝,百姓不用再被水淹。这些事,苏婉仪做不了——她没有那么多粮食,她没有权力杀贪官,她没有能力调拨银两修堤坝。”
极烬华歪了歪头,赤瞳看着云姑姑。
“她能做的,朕都能做。朕能做的,她做不了。”
云姑姑沉默了。
她知道陛下说得对。
但她听出了极烬华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所以朕不怕她造反。朕只是不想她因为造反,离朕越来越远。”
极烬华重新闭上眼。
“行了,不说这些了。朕困了。”
云姑姑应了一声,把梳子放在一旁,替她理好散开的头发,拉过薄毯盖在身上。
她站起身,吹灭了多余的灯,只留了墙角一盏小小的油灯。
灯光昏暗,照在极烬华的脸上,那张妖冶的、艳丽的、杀伐果断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不是冷漠,不是疲惫,是……孤独。
云姑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极烬华已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薄毯裹到肩头,墨发散在枕上,像一朵开在暗夜里的黑色的花。
她轻轻地关上门。
走廊上,夜风习习。
云姑姑站在月光下,把今晚的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陛下想勾引苏大人,但不知道怎么勾引。
她只会用身体——沈清霜就是这样被拿下的。
但对苏大人,这招不管用。
因为苏大人不是沈清霜。
沈清霜是直的,看到好看的身体会心动。
苏大人不一样,她需要先有心,才能看到身体。
云姑姑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不懂。
至少她知道极烬华错在哪里了——极烬华在用征服的方式追求苏大人,但苏大人不是用来征服的。
她需要被理解,被尊重,被慢慢地、一点点地捂热。
就像一壶冷水,放在炉子上,火不能太大,太大了壶会裂。
也不能太小,太小了一辈子都烧不开。
要不大不小,不急不慢。
还要等。
云姑姑在月光下站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不会勾引人,但她会等。
等苏大人自己想明白,等陛下自己学会。
等那壶水,自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