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行宫后堂的灯还亮着。
云姑姑站在极烬华身后,手里握着一柄象牙梳子,一下一下地替她顺着散开的长发。
极烬华的头发又黑又密,垂下来像一匹黑色的缎子,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她歪在软榻上,赤瞳半眯,看起来像一只被顺毛顺得很舒服的猫。
这样的夜晚,十年里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
云姑姑熟悉极烬华头发的每一寸纹理,就像熟悉她的脾气一样。
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退出去让极烬华一个人待着。
今晚,极烬华先开口了。
“云姑姑。”
“奴婢在。”
极烬华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犹豫时才有的小动作。
云姑姑注意到了,手里的梳子没有停,等着她往下说。
“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说。”
“怎么……勾引苏婉仪?”
梳子卡在了一缕打结的头发里。
云姑姑的手停住了,不是卡住的停,是被这句话砸懵了的停。
她站在极烬华身后,看着手里卡住的梳子,嘴唇动了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跟了极烬华十年,什么话都接过。
陛下说过“朕要把那两个人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她接了。
陛下说过“朕今晚要睡了那个镇北大将军”,她也接了。
陛下说过“朕觉得那个苏婉仪挺有意思”,她还是接了。
但今晚,陛下说“怎么勾引苏婉仪”——她接不上。
不是因为这话有多惊世骇俗。
是因为她发现自己不知道答案。
云姑姑,三十一岁,跟了极烬华十多、快二十年,见惯了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后宫里的尔虞我诈、极烬华杀人时连眼睛都不眨的雷霆手段——但她没谈过恋爱。
她连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
极烬华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不说话?”
云姑姑深吸一口气,把卡住的梳子慢慢拔出来,声音保持着十年如一日的平稳。
“奴婢……在想。”
“想什么?”
“想怎么回答陛下。”
极烬华又等了一会儿。
云姑姑还是没说话。
她把梳子放在一旁,垂手站着,看着极烬华散开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的光泽,心里一片空白。
“云姑姑。”极烬华的赤瞳微微眯了起来。
“你不会?”
云姑姑沉默了片刻。
“奴婢……确实不会。”
极烬华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坐直了身体,转过身来正对着她。
赤瞳里没有责怪,反而有一丝——云姑姑不确定该怎么说,像是“那就好,原来不止朕一个人不会”的释然。
“你也没勾引过别人?”极烬华问得很直接。
“奴婢……不需要勾引谁。”
“那如果有人要你勾引他呢?”
“奴婢会请他自重。”
极烬华沉默了片刻,然后靠在软榻的靠背上,赤瞳看着屋顶的横梁。
她的手指又开始敲扶手了。
一下,两下,三下。
“朕只会一种方法。”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云姑姑说。
“用身体,沈清霜就是这样上钩的。”
云姑姑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想说“陛下,那不叫勾引,那叫色诱”,但她忍住了。
“但对苏婉仪没用。”极烬华的眉头皱了起来。
“朕试过。”
“陛下……怎么试的?”云姑姑的声音有些干涩。
“凑近她,看她脸红。在马车里,朕凑过去,她脸红了,心跳也快了。但她跑了。”
极烬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像是真的很不理解为什么自己的方法不管用。
“她跑了之后,就没有然后了。”
云姑姑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苏婉仪为什么跑了。
不是因为不动心,是因为太动心了,动心到害怕。
苏婉仪是那种越在意越要躲的人,她把所有可能让自己失控的东西都挡在门外,包括极烬华。
但这话云姑姑不能说。
因为说了,极烬华就会知道苏婉仪其实在意她。
而在意这种事,一旦被知道了,极烬华就会拿着这个“把柄”去逗苏婉仪,以她的性格,她一定会。
然后苏婉仪就会更用力地躲,越躲越远,越远越冷,直到彻底冰封。
云姑姑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一个不知道怎么靠近,一个不知道怎么不躲。
跟两个小孩儿一样。
“陛下。”她斟酌着措辞。
“奴婢觉得……苏大人跟沈将军不一样。”
“朕知道。”极烬华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烦。
“所以才问你。”
“奴婢的意思是——沈将军喜欢陛下,是因为陛下强大、耀眼、让人想靠近。但苏大人……她不是不想靠近,她是不敢。她怕的东西,比沈将军多。”
极烬华的赤瞳微微动了一下。
“她怕什么?”
“怕自己会输。”云姑姑说。
极烬华想了想。
“输给朕?”
“不。”云姑姑摇了摇头。
“输给自己。”
极烬华没听懂。
云姑姑知道自己解释不清楚,因为“输给自己”这种事,对极烬华来说太遥远了。
极烬华从来没有输过,所以她不会理解那种“明明想要却不敢伸手”的恐惧。
“算了。”极烬华摆了摆手,重新歪回软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