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到奉州那天,天色已经暗了。
她轻车简从,一路赶得急,连仪仗都没带全。马车在行宫门前停下的时候,周府尹、吴峰和刘将军已经等在门口了。三人见了公主,齐齐行礼,昭阳摆了摆手,没顾上歇息,直接进了书房。
三人跟进去,把这几日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太子派人来催缴,挨家挨户地搜刮,打伤了百姓,砸了铺子;奉州军出手拿了人,关进了府衙牢里;商户们凑了东西安置外来讨说法的百姓,医馆免费给受伤的人诊治。昭阳听完,点了点头:“你们处置得对。接下来才是关键时候,不能松懈。”
刘将军这时故意说了一句:“就算京城派兵打过来,奉州也能撑一阵。撑到……总有人不会坐视不管。”
昭阳没有接话,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周府尹和吴峰对视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数。刘将军也放心了不少,看来孟砚之确实是站在奉州这边的。
等他们走后,泽兰服侍昭阳更衣,忍不住劝道:“殿下,您赶了这么久的路,连口气都没歇,先睡一会儿吧。”
昭阳摇了摇头:“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还好奉州的人还算忠心,这些年的经营没白费。”
次日一早,昭阳站在了城楼上。
晨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她的衣摆吹得微微翻动。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宫装,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没有凤冠,没有仪仗,就那么站在城楼的青砖垛口后面,看着底下越聚越多的百姓。
城下的街面上已经站满了人。从奉州城内的住户,到从十二县赶来讨说法的百姓,密密麻麻地挤了一整条街。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扶着老人,有人手里还攥着那张抄来的加税告示,所有人的眼睛都望着城楼上那道身影。
有人壮着胆子喊了一句:“公主殿下,和亲的事,是真的吗?”
昭阳没有回避。她看着底下那张仰起的脸,声音清晰地传了下去:“是真的。要是没有孟大人,本宫就回不来了。”
底下先是一静,随即炸了锅。有人骂朝廷,有人骂太子,有人当场就哭出了声。一个老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跪在地上仰着头喊:“公主殿下,您可算回来了!他们来抢钱,砸铺子,打人啊!”旁边的人也跟着喊起来:“公主殿下,我们怎么办啊!”“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昭阳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可那一双双望着她的眼睛里,全是惶恐和期盼。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本宫知道,这些日子你们受委屈了。京城来人,挨家挨户地搜刮,打伤了人,砸了铺子。本宫不在奉州,让你们遭了这样的罪,是本宫的不是。”
底下有人喊:“不是公主殿下的错!是太子!”
昭阳没有接这句话,继续道:“本宫今日站在这里,就是要告诉你们,奉州是本宫的封地,你们是本宫的子民。本宫回来了,就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们。”
她顿了顿,目光从城下那一张张脸上扫过。有老人,有妇人,有半大的孩子,有其他县一路赶来的庄稼汉。她看到了他们眼里的不安,也看到了那不安底下压着的东西,信任。这些人信她。哪怕她不在的时候他们受了苦,他们还是信她。
“本宫知道你们怕什么。”她的声音沉了几分,“你们怕太子监国,大权在握,奉州抗命就是造反,将来太子登基,奉州上下没有一个能有好下场。你们怕今日闹了,明日朝廷派兵来,死的死、抓的抓,家破人亡。”
底下安静了。她说中了他们心里最怕的那件事。
“本宫今日把话放在这里。”昭阳往前迈了半步,手扶在城楼的垛口上,声音比方才更高了几分,“你们怕的,本宫也怕。可本宫更怕的是,今日退了这一步,明日退第二步,后日退到无路可退。太子还没登基,就敢派人来奉州抢钱;等他登了基,奉州上下,一个都活不了。你们退了,就能活吗?你们交了钱,就能平安吗?”
底下有人喊:“不能!”
“不能!”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
昭阳等他们喊完,话锋一转,看着城下的人群,问了一句:“本宫问你们,这些年,奉州的日子,过得怎么样?”
底下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
“好!公主殿下在的时候,日子好过!”
一个从兴化县来的老汉挤到前面,仰着头喊,嗓子都哑了:“公主殿下,您忘了?前年大旱,您免了我们半年的税!我家那几亩薄田,要不是您免税,那年冬天就过不去了!”
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跟着喊:“生辰!每年您生辰,都免我们的税!我们临清县的老百姓,年年都记着!”
又有人喊:“观音庙!公主殿下给我们建的观音庙!香客来了,我家的铺子一天能卖以前三天的钱!”
“以前我们丰源县日子都是急巴巴的过,现在不一样了!日子刚有了盼头!”
一个年轻汉子挤到前面,声音又粗又亮:“公主殿下,您减了商税,我们这些小买卖人才活了下来!以前哪有这么多人来奉州做生意?都是冲着您来的!”
“其他州府都羡慕我们!说奉州的百姓有福气,摊上了个好公主!”
底下七嘴八舌地喊着,越喊越响,有人说着说着就哭了,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那些话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一句接一句,全是这些年实实在在的日子,免税的恩,观音庙的福,减了商税之后一天天攒起来的铜板,还有那些外州人羡慕的眼光。
昭阳站在城楼上,听着底下那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没有打断他们,就那么听着,等底下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才缓缓开口。
她扶住城楼的垛口,声音沉了几分:“本宫不会让这些白费。不会让太子一道公文,就把你们的日子毁了。”
她顿了顿,声音缓了一缓:“本宫今日要你们记住一句话,奉州上下,一条心。本宫在,你们在。本宫不会丢下你们,你们也别丢下本宫。太子的人再来,你们不用怕,官府会管,驻军会管,本宫会管。你们要做的,就是别乱了自己,别散了人心。只要奉州上下一条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她说完,城下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先跪下的。一个,两个,一片一片地跪下去,最后整条街都跪满了。有人喊了一声“公主殿下千岁”,第二声、第三声紧跟着起来,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喊,喊声震得城楼的瓦片都在响。有人边喊边哭,有人磕头磕得额头发红。
昭阳站在城楼上,看着底下跪了一片的百姓,听着他们喊“千岁”,她扶住栏杆,指节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