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登上最高的位置,诺亚的确杀死过很多人。哥汗纳亲手递来了刀和枪,默许她将曾经辅佐过自己的人们一个个除去。
杀死第一个人的时候,她依然觉得不安。
杀死第二个人的时候,她在深夜还会感到彷徨。
杀死第三个人的时候,她的外表已看不出任何犹豫。
在那之后,杀人似乎变成了一件越来越轻巧的事。诺亚把每一具尸体都处理得干净,把每一条线索都剪断,把每一份可能指向自己的证据都烧成灰烬。她的名声如同在暗处生长的苔藓,潮湿、安静、无处不在。GFG对她的恐惧大于尊敬,有人在她背后叫她“哥汗纳的狗”,有人叫她“黄金恶鬼”,还有人偷偷给她起了更恶毒的名字,
她就这样一步一步地爬上来,踩着曾经伤害过她的人,踩着那些挡在路上的、碍眼的、多余的、脆弱的、摇摆不定的人。
哥汗纳对她的变化很满意,他给了她更多的权力,更大的自由,让她接触更核心的机密,让她在更重要的决策上拥有发言权。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夸她“后生可畏”,私下里却对她说“你终于有点样子了”。诺亚听着这些话,心里的某一部分在一点一点地硬化,像一块被反复淬火的铁,越来越硬,越来越冷,越来越不像血肉之躯。
阴沉的天空雨水垂落,落在她的眼里,又从她的眼眶坠落。
诺亚从不觉得自己是一个足够善良的人,或许在她小的时候有机会成为那样的人,可善良的代价太大了。她见过善良的人怎么死,她的母亲,她的父亲,他们死得慢,死得疼,到死都不敢相信自己会被那样对待。她一定不要成为他们。
从回忆里抽身时,我发现自己正站在汉斯的尸体旁边,会议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惨白的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还睁着,嘴也还张着,手里紧紧攥着摔倒时从我胸前扯下的白狮勋章。
我心里昏昏沉沉,像被灌了铅水,每动一下都听见骨头在皮肉底下嘎吱作响。
仔细想想,这一路走来伤我最多的是人,而我杀过最多的,也是人。
身下的男人已经断了气,崩裂的十指在脚踝刻下面目全非的疤痕。他的指甲翻开,露出底下粉色的肉,血已经不再流了,他的心脏不再跳了,直至死亡才终于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
——你是魔鬼,注定要下地狱的!
——你不得好死!
恶毒的诅咒萦绕在我的耳边,蚊蚋一样嗡嗡作响。可是,很奇怪。
我只觉得快活。
身体里沉积多年的东西正在苏醒,被钉死的门忽然从里面被撞开,门板碎成千万片,露出门后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些年被哥汗纳一点点磨出来的东西,那些被我小心翼翼压在最底层的、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升高的体温让全身的骨头都在发痒作痛,孕育出更多更强烈的渴望。我想杀生,想用血液填满大地的每一寸土壤,想要破坏和被破坏。根须和枝叶在瞬间撑破了我的胸腔,从喉咙里伸出藤蔓。我能感觉到它们在生长,在蔓延,在我的血管里扎根,在我的肺泡里开花。
如此想着,我忍不住愉悦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撞在四壁又弹回来,最后钻进我自己的耳朵里——那声音听起来不像人声,倒像野兽在春夜里嚎叫。我笑的肩膀发抖,伤口发疼,笑的眼泪都从眼眶里挤出来。那一刻我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笑还是哭,也许二者本来就没有任何区别。
原来如此。
原来我是这样的东西。
“诺亚——!!”
天与地的空间中,女人立在阴影之下。她的脸被日光和月光同时照着,表情在明暗之间剧烈地摇摆。紧闭的大门被艾文撞开,有马贵将从门外进来,将那张让他感到陌生的脸刻进脑海里。
浓彩覆压之处,遍地皆是枯骨。
走廊里传来更多人的声音,研究团的那些人也聚集到了附近,拉尔斯、克劳迪娅,他们从搜查官身后挤过来,看见会议室里的惨状时就像一群被掐住脖子的鸟,尖叫声此起彼伏地炸开了。
“杀,杀人啦!!”
“诺亚,你杀了他!”
我抬起头看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脸是什么模样,但从他们后退的步态来看,大概很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哥汗纳想要我,值钱到不敢让我活着。他向来贪婪,想要的东西太多,他想要我的脑子,想要我的能力,想要我的忠诚,想要我永远做他手里最趁手的刀。
可我从来都不是什么温驯的东西。
我这一路走来,踩着无数人的尸体。我记得每一个被我杀死的人,我记得他们最后的眼神,记得他们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这些记忆像一本账簿,翻开来每一页都写着同样的字——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血还血。
“诺亚,你杀了他!”
亮堂堂的灯光下,我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短刀。刀柄上还缠着汉斯的手指印,黏糊糊的,握起来有点打滑。研究团的人尖叫着斥责,破口大骂说我是实打实的疯子,脸上的表情却在我逐渐走近时变得不安起来。
“艾文。”
在我下达命令之前,堪比我肚子里的蛔虫的艾文已经动手了。
穹顶之下血肉飞溅,艾文的速度实在太快,很多人甚至没来得及看清楚,没有哀嚎出声,刀就已经划过了他的脖颈。
又是一记头颅坠地的闷响。
“这是CCG的地盘,诺亚!你竟敢在这里乱来——”不知是哪个CCG的搜查官最先从让人脑袋发昏的血腥味中回过神来,下一秒背后就冒出一层冷汗,灰熊一般健壮的男人在他迈出第一步时就挡在了他的面前。
“如你所见,阁下,这是GFG的内战。”
我无意分辨从四面八方投来的任何视线,缓缓抬起手,刀刃上的血水随着动作泼洒到了他的鞋尖前,也淌到了有马贵将和他蠢蠢欲动的下属脚下。
我平静地望向他,“谁要敢阻拦,我会连他一起杀掉。”
整个大厅忽然安静下来,有马贵将没有动,他的下属也没有动。我看不清有马贵将的表情,他的眼镜反着光,像两面小小的盾牌挡在两人中间。他在想什么呢?也许在想我是不是疯了,也许在计划着将我抓捕进暗无天日的笼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