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接手研究院之前,里头还盘着一窝冥顽不化的老东西。他们大多上了年纪,像一群将衰老误认成智慧的乌鸦,羽毛枯槁,贪权惧死,嘴里念着资历、秩序、传统,仿佛只要活得够久就真能算无遗策。清算之时他们私自运走了一批库因克防身,以为凭那些铁与血里淬出来的东西能在最后关头替他们挡下报应。他们的结局当然并不体面,垂死挣扎改变不了任何东西,只是徒增了我寻回库因克的麻烦。
后来,往新型库因克上安装定位就成了研究院必须遵守的规定。多亏了有当时的先见之明,如今我不需要大费周章就搞到了CCG的作战图。那些库因克被CCG的货车运去了哪里,在什么地方停留、转移、重新分配,所有轨迹都清晰地摊在我面前。光点在地图上慢慢汇聚,最终停在了青铜树本部据点的位置。
青铜树一共占据了八栋大楼,那里原本是一个荒废已久的海岸工业园,钢筋林立,背面靠海,即便是绕道走也会因周围遍布的森林而变得十分困难。CCG在外围集结了将近一千人的队伍,蹲在指挥车上的丸手斋权衡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了从风险最小的正面突入。
相比之下,古董众人混进去就简单多了,他们带上了青铜树的斗篷和森森白骨般的面具,连走路时亡命之徒的架势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第一声爆炸响起来的时候,我隐藏在远离战场站的天台上,原本漆黑的海岸线骤然被火光点亮。爆破弹轻而易举的炸开了青铜树的防线,最南边的两栋楼同时冒出浓烟,冲击波把附近的树冠震得向一侧伏倒。CCG的突击队从正面涌进去,装甲车上的探照灯把一条路照得雪亮,人影在光柱里跑来跑去,像被搅动了巢穴的蚁群。
耳机里传来沉闷的杂音,我摁了摁耳麦,低声指挥着潜藏在黑暗中的影子,“四方,从五栋旁的小楼进去。”
我蹲下来,借着月光辨认地图的标记。五号楼在整条防线的中段偏东,紧挨着一条被炸得坑坑洼洼的柏油路。CCG的正面突入吸引了大半火力,两翼反而留出了空隙。
“东侧有个地下车道的入口,就在红色信号灯过去一点的位置。地下车道能通到B区,上二楼之后,右手边是一排废弃办公室,B3的仓储区域是最有可能关人的地方。”我眯了眯眼睛,数着火光中的影子,“你们最好快一点,爆破弹十分钟后还会有一轮。”
“知道了。”四方莲示顿了顿,又问,“其他人呢?”
“萱小姐和雏实在等你们的信号,如果提前遭遇CCG,芳村先生会尽量拖延。”
四方莲示没有回话,耳机里的沙沙声轻了。过了几秒,他低声说:“先挂断。”
我松开地图的一角,夜风立刻把它掀起来,将外套卷得啪啪响。我把拉链拉到顶,还是冷的牙根都在打颤。我抱着胳膊哆嗦了一会儿,抬头的时候,一件带着体温的斗篷罩到了我的头上。
雾岛董香抱着双臂,满脸嫌弃地说,“穿上吧,你看起来快要冻死了。”
我慢慢从斗篷里探出头来,厚实的布料立刻挡去了所有冷意。我不好意思的挠挠脸,问她怎么会突然到这里来。
董香背着光,影子在脚下慢慢旋转,她嘁了一声,飞快把脸转到另一边。
“偶然路过,过来看看你这家伙有没有被喰种吃掉。”
我哦了一声,揉了揉冻红的鼻尖,有点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弄的不知该如何反应,在我的印象里,雾岛董香并不喜欢我,尤其是在那日教堂分别后她见了我更是退避三尺,总是把目光移开,好像多看我一眼就会沾上什么洗不掉的麻烦。
我蹲在地上,整个人缩在斗篷里,继续收拾着散在地上的地图。董香盯了我一会儿,忽然问我。
“喂,你后悔过吗。”
我不明所以地抬头,就见她把脸从阴影里转回来,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那目光不算温柔,却也不再躲闪。
“和喰种混在一起,你有后悔过吗?不仅要成为异类,你的人类同胞更无法理解你的所作所为,你就不怕有朝一日会玩火自焚吗?”
月光沉寂,把人的一切都从现实拉回往事。我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落在地上的月光,伸手摸了摸影子。漆黑生物被斗篷盖住一半,边缘模糊,像一块被水浸开的墨。
“董香,你知道后悔是什么吗?”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声问她。
她皱起眉,似乎不太喜欢我把问题抛回去。
“后悔是你明明知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却还是想回头把走过的路重新踩一遍。”我说,“可这个世界最残忍的地方就在这里——它不会因为你后悔就给你第二条。死人不会活过来,断掉的关系不会因为一句‘我错了’就重新长好。人不能一边往前走,一边不断回头问自己如果当初怎样就好了。那样走不远,也活不长,所以不管是对是错,我从不后悔。”
董香的目光微微动了动。她看着我,像在分辨我这句话里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只是说给自己听。
“哪怕你真的被人类和喰种一起当成敌人?”她问。
“哪怕我最后真的被所有人当成敌人,我也不会后悔曾经和你们站在一起。”我回答,“倒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我也没有多相信什么共存的大道理。只是我见过太多人把‘后悔’当成借口,好像只要事后说一句‘我当初不该这样’,之前犯下的错就能被原谅。可我不需要被原谅,我只要往前走。”
我停了一下,把地图折好塞进怀里,攒了攒被冻的发麻的手指。
年轻的孩子总喜欢在年长的人身上寻找答案,可惜我能给他们的只有我寥寥几句的碎语罢了。
董香的瞳孔微微晃动,不再说话,等我收拾好东西她也不见了踪影。我把脸埋进布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远处的火光已经把整个海岸线烧成一条模糊的红线。
我拢了拢宽大的斗篷,思索着接下来的打算。其实我能做的极为有限,喰种天生五感发达,能够通过脚步声判断重量,能够通过音色判断质量,能够通过声音的反射判断周围的环境,而远离战场的我能做的仅仅是帮助他们尽可能的避开CCG的前线,等真正进入大楼之后,能依靠的就只有他们自己了。
半塌的矮墙呼呼漏着风,我把耳机音量调小了一些,咸腥和硝烟铺天盖地向我袭来。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能听见很远很远的地方,海浪正一下一下拍打着礁石,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黑夜深处缓慢呼吸。
谁还记得,最开始我的视觉和听觉也是极好的。
至少还在读书的时候,我可以看清电线杆上麻雀振翅时飘落的羽粉,可以捕捉到叶片飘落的微小偏移。甚至更早一些,在我还没有被这具身体一天天拖垮之前,我能看见空气中尘埃落下的轨迹,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时缓慢而沉重的回响。
远处的火光把整个战场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几块,我望着一个个冲进据点的脑袋,那些奔跑着的、蹲伏着的、倒下又爬起来的影子,在爆炸的闪光中一一显形。篠原幸纪高大的身躯在人群里很好辨认,正带着一小队人从装甲车后方绕过去。黑磐岩在旁边压阵,再往后,我看见了像猫儿一样的铃屋什造。他动作轻巧得不像话,在这片混战之中如同一条滑不溜手的影子,踩着断墙跃起,贴着地面俯冲,所过之处只留下敌人颈部喷出的血雾。
CCG出动了不少战力,除了那几张我一眼就能认出的面孔,还有更多的人隐藏在火光与硝烟之间,我只能凭借他们发动库因克时短暂的光芒来判断位置。青铜树却始终没有出现一个称得上主力的喰种,正面防线几乎被一击而溃,冲进去的搜查官像利刃切开腐肉,一路上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我还想再看,想看清那些搜查官的推进路线,想从混乱中分辨出青铜树是否在深处设下了埋伏,想知道那些混蛋究竟把金木研藏在了哪一栋楼里。可仅仅几个呼吸的时间,我就感到一阵猛烈的眩晕袭来。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有人拿一块厚布慢慢蒙住我的眼睛。耳朵里嗡的一声,紧接着是一阵尖锐的耳鸣,我下意识扶住旁边的水泥柱,手指和膝盖都在发抖。
离三十岁的死限越近,我的身体也在加速崩坏。感官在退化,体力大不如前,曾经那些引以为傲的能力,如今就像从指缝间漏掉的细沙,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一点一点消失,却无可奈何。
眩晕终于过去,我重新睁开眼,视野里仍有一层薄薄的白雾。我知道自己不该再留在这里了,就算再留着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开始慢慢往后退,准备下撤到更安全的地方去。
可就在我转头的一瞬间,眼角余光突然瞟见了什么。另一侧的山坡上树林密布,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出两个模糊的人影,惨白的、扭曲的——
小丑
我猛地缩回身体,显然那不是青铜树的人,也不像是要参战的样子,倒更像是来看戏的。好在我穿着一身黑,连脑袋都裹得严严实实,和这栋黑漆漆的废弃大楼几乎融为一体。但我不确定他们有没有看到我,有没有在某一瞬间透过枝叶的缝隙捕捉到一点可疑的反光。
我慢慢把身体压低,后背贴着天台的墙根缩着,把所有注意力都聚到耳朵上。
隐隐约约的,风送来了他们的对话。
“……话说回来,青铜树真的存在独眼之王这种家伙吗?”
“那家伙根本就不存在,这是很简单的事情哦,宗酱……”
他们嘻嘻地笑起来,声音在风中飘忽不定。我听到了“独眼之王”这个词,还有他们漫不经心的、带着戏谑的语调。更多的话被风吹散了,听不真切。我把身体又缩了缩,只盼着他们快点离开。
就在这时,耳机里突然传来四方莲示的声音。
“找到研了。”
我的手指按上耳机,但我无法回话,那两个戴小丑面具的人还在山坡上站着,我离他们太近了,只要发出一点动静他们就会朝这边看过来。
“白鸟?”
四方莲示在耳机里又喊了一声。
我仰起头看着天空,枪声在远处此起彼伏,鸟形的黑影如流星一般一闪而过。
那天晚上之后,事情像脱了轨的列车,以一种我无法想象的速度向前冲去。我没能见到刚被救出来的金木研是什么模样,只觉得以后有的是机会,我还可以偶尔去古董咖啡店找那多愁善感的孩子聊聊天。
可我并不明白,为什么大家明明都已经找到他了,却没能带他回来。
……
11区一役,CCG歼灭青铜树据点内喰种204名,谁都没想到,那些用命拖延时间的喰种只是诱饵。青铜树首领和精锐部队在CCG埋头突入之时,就已经掉头扑向了23区的喰种收容所,释放了里面关押着的ss级喰种。
不管怎样,11区的战斗最终被认为是人类的胜利,CCG以压倒性优势完成突袭作战,虽然收容所方面出现了一些协调上的“小问题”,但远不能动摇11区战果的分量。那些被放出去的喰种、被撕碎的看守、被血浸透的走廊,都被压进报告最下面的小字里,成了一枚不体面的污渍。
ccg很快召开了庆功会,提供了作战物资的我自然也收到了邀请,丸手斋告诉我只是“随便坐坐”,实际上的排场却不亚于一场大型宴会。现场铺了红毯,长桌上摆着香槟塔,几百来号人挤在大厅里,绝大部分是生面孔的搜查官,思考再三,我还是穿上了GFG的制服前去赴宴。
第一杯香槟是丸手斋递给我的,他喝的脸红脖子粗,重重戳了戳我胸前的白狮勋章:“来了啊,大功臣,你这身行头一穿我差点都认不出你了。”
“功臣不敢当,我就是个卖货的。”我接过杯子,嘴边咧出一个极虚伪的假笑。
“卖货的能把货卖到前线去?”丸手斋嗤了一声,酒气喷在我脸上,“你那一车抑制剂和装甲弹救了多少条命?别跟我谦虚。今晚你就算把香槟塔喝空,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他重重拍了拍我的肩膀,热络劲儿让我有些不自在。他一转身就扎进人群里,很快被几个年轻搜查官围住,丸手斋嗓门最大,笑声也最响,说他那天指挥得多英明神武,枪声一响,青铜树那帮狗崽子就怕了。
我站在角落里默默喝着酒,水晶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油光发亮,人群像乌鸦一样涌来涌去,碰杯声、笑声、恭维声混成一片。没过几分钟我又被铃屋什造缠住了,他穿了一身崭新的制服,领口的纹章亮得发白,远远地就朝我挥手。我还没来得及举起酒杯,他已经像只雀子似的穿过人群,兴奋地蹦到我面前,炫耀起他的二等章来。
等铃屋也走了,虚浮的笑容才慢慢从脸上退下去。CCG的人们渴望一场纯粹的胜利太久了,就算只是站在一起也显得热血激昂。我百无聊赖地听了半天,香槟一杯接一杯下肚,等我准备再去甜品台找一块美味小蛋糕的时候,一抬眼正好看到了规规矩矩缩在角落的艾文。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我顺手端起一块还不错的黑森林蛋糕,朝他偏了偏头,
“你跟我来。”
艾文木讷地点点头,跟着我穿过人群,有人朝我举杯,我点头致意,脚步没有停。大厅尽头的落地窗外面是一方露台,推拉门半开着,把室内的热气冲开一道口子。门合上的一瞬间,大厅里的喧哗被削去了大半,只剩下沉闷的嗡鸣。
“哟,搭档,你这几天辛苦了。”叉起一大块蛋糕塞进嘴里,我咬着叉子,重重拍了几下他的肩膀,“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听说3区有一家挺不错的德餐,明天一起去试试怎么样?”
他看着远处的楼群,说:“你说过,等我回来就告诉我你想做的事情。”
我悻悻地收回已经堵到嘴边的话,叉子轻轻戳在蛋糕上,拨了拨顶上的一小颗覆盆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有所行动。
“嗯。”我应了一声,把碟子放到大理石栏杆上,从口袋取出一个折了两折的小袋。
“这是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反而说起了另外的事情,“未来前几天看故事书,里面讲了爱尔兰的巨人堤。她对那里挺好奇的,说那里有绿色的山崖,有海,还有漂亮的小镇。但是我太忙了,现在忙,以后只会更忙,一时半会走不开。”
我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灯火里的某一点上,“艾文,你带她去吧。”
风在耳边呼呼地响,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什么时候。”
“我已经准备好了机票和证件。”我把袋子打开,露出一角,让他看见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护照和几张卡片,“研究团后天就会返回柏林,虽然我们的家在那里,我也很想让你跟他们一起离开,但德国变数太多,躲躲藏藏的生活会很辛苦。”
“爱尔兰也好,哪里都好。你会拥有的崭新的身份,没人会找得到你们,所以……”我深吸一口气,“离开之后,就别回来了。”
他终于抬起头,露台上方的一盏小灯映在他眼睛里,像两颗被按住了的火星。
“你不信我。”
我摇摇头,“我怎么会不信你呢?正因为我信你,我才愿意把未来托付给你。”
“那你呢?”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留在东京。” 我平静地说,“哥汗纳想必会勃然大怒,我不能让她跟着我一起遭到牵连。”
未来还小,她的海还很宽广,以后有大把时间可以看。可我不能让她再待在东京了,这里每一个地方,每一张脸,以后都会变成她的梦魇。
“那你就不该把她带来。”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艾文说得没错。是我一意孤行把她带来东京的,是我让她经历爆炸,让她在异国的医院里哭到睡着。可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带她走。难道要留她一个人在柏林当哥汗纳要挟我的筹码吗?不可能的,我不会留下任何威胁我的机会。
我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把散在脸侧的几缕别到耳后。夜风把远处的音乐声送过来,乐队的曲子换成了一首更慢的爵士,萨克斯像一条柔软的金属丝,在夜色里弯来绕去。
“我不需要你理解我。”我最终说,“你只要带她走。”
艾文退后了一步,他低着头,像在思考什么,又好像只是不想看我而已。小袋被他攥在手里,塑料夹的边缘硌得他指节发白。
半晌后,他把东西推了回来。
“我不走。”
“为什么?”
我盯着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诺亚。”
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吞掉,“你忘了我存在的意义了吗?”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火星终于烧起来,“我是你的棋子,从你把我从地下实验室里带出来的那一天起,我就是你的棋子。你让我监视谁,我就监视谁;你让我替你去死,我也可以去死。”
“你忘了我存在的意义了吗?”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低,几乎像在求我,“棋子不该在棋局结束前离开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