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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恶者归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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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的门就是在那一刻被敲响的。

门板被指节砸的笃笃作响,我猛地扭过头,心里那股积郁的火像被突然点着,不耐烦地吼了一句:“干什么?”

“是我。”丸手斋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懒洋洋的,带着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调子,“怎么,在吵架啊?”

门被推开,丸手的身影嵌在暖黄色的光里。他的视线在我和艾文之间转了一圈,嘴角露出一个似有似无的笑。

“打扰你们了?那边来了几个人,看样子都是你们研究团的。”他侧了侧身,往宴会厅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诺亚,你最好过来处理一下,这么好的日子可别破坏了气氛。懂我意思吧?”

我皱了皱眉,他们不是被我关在酒店里了吗?是怎么出来的?

艾文显然也意识到事情不对。他迅速把那个小袋塞进西装内袋,方才低迷沉闷的气息一扫而空。丸手斋还靠在门边,笑容里带着点幸灾乐祸,似乎对我们的反应很满意。

音乐声和人群的笑闹从两侧涌来,灯光晃得我眼前一阵发白。大厅很冷,和宴会厅里完全是两个世界。水晶灯照不到这里,只有柱子上几盏壁灯亮着。我眯了眯眼睛,很快就分辨出了那几道格格不入的身影。他们被拦在总局的入口处,像一群误入光天化日的流浪动物。

站在最前面的是汉斯。

他满脸冷汗,脸色白得发灰,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身上散发出来的怨念极为浓稠,在他看见我的一瞬间,他的身体猛地僵住,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推了一把,趔趄着向前扑来,伸出的手就要抓向我的喉咙。

“诺亚!”他的声音拔高了,尖利得不像他,“诺亚·卡塔西斯!你终于肯出来了!你把我们关在那种地方,你这个——”

“拦住他们。”

说话的不是我。

有马贵将从侧面走出来,白色制服在灯光下冷冽如霜。几个事务官模样的立刻上前,把研究团与我彻底隔开。

但此时此刻的我无心在意有马贵将,我的视线在研究团成员的脸上一一扫过。恐惧、愤怒、怨恨,恶臭的情绪在他们的瞳孔里翻滚,像一锅快要扑出来的沸水。

这突然发的什么疯?

我走到他们面前,隔着安保组成的防线,和汉斯四目相对。

“全挤在这里干什么?汉斯,我们单独谈。”

他怔怔地望着我,我转身,向旁边的一条安静侧廊走去。那里有几间空置的小会议室,我随便挑了一间靠里的,按亮灯等他进来。

汉斯跟在后面,步子虚浮,像踩在一团棉花上。艾文想跟进来,我摇了摇头。他停在门口,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退到门外把门带上。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低微的嗡鸣。我站在长桌的一头,他站在另一头。隔着整张桌子的距离,他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更加惨白,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你怎么出来的?”我问。

他好像听不见我说话一样,嘴唇翕动着,眼睛一会儿落到我身上,一会儿又飘到墙角、天花板上,整个人抖得像一片将落的叶子。

“你……你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很轻,气流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轻微的哨音,“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你以为你能把我们全部杀了吗……诺亚……你这个怪物……”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断断续续,不成句子。

我想过他见了我会发怒、会咒骂、控诉我的罪行。可我没想过他会变成这样,他像被一个星期的软禁活活逼疯了,一个人的神志像纱线一样,被恐惧一点点抽紧,嘴里翻来覆去只有恶毒而混乱的词语。

"你……你知不知道,从很久以前,从你来GFG的第一天,我就恨你。"

这句话来得太突兀了,老生常谈不是第一次听,但接下来汉斯的话,开始往我没预料到的方向偏。

“你刚到GFG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你是个天才。哥汗纳局长捧着你,整个研究所捧着你,连打扫卫生的大妈看见你都要喊一声'卡塔西斯博士'。你蔑视一切,随心所欲,可是,你踩着多少人的尸骨往上爬你自己数得清吗?”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得可怕。窗外的城市灯火映在玻璃上,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模糊不清。

“那是他们该死。”

我慢慢放下了抱着的双臂,平静地说道,“如果我不杀死他们,他们迟早会杀掉我,我有什么错?”

“你瞧,事到如今,你还是这么理直气壮。”

汉斯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漏气的风箱,呼哧呼哧的:"我受不了了!你把我像牲畜一样关在房间里,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又猛地压下来,变成嘶嘶的气音:"你根本就没打算让我们回去。对不对?对吧?你就是想把我们都弄死在这里,就像你,就像你曾经做过的那样……"

我的舌尖顶了顶上颚,舌尖上那股熟悉的铁锈味又泛上来了。

"你冷静点,我已经拿到了机票,你们后天就能回德国去。"

"你放屁!"他吼了一声,拳头砸在墙上,"你嘴里就没有一句真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从踏进GFG那天开始就在骗人!你骗所有人!你根本就不是——"

他咬住了后半句,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不是什么?"我问。

汉斯不说话了,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缩在墙角,过了很久才发出一个含混的笑声。

"……没关系了,反正你马上就会死。"他抬起脸,表情扭曲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模样。"局长说得对,你就是一条养不熟的狼。给你肉你就吃,给你窝你就睡,可你心里从头到尾都是野的。”

我的眼睛慢慢眯起来。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汉斯忽然直起身,踉跄着往我这边走了一步。他的膝盖撞在桌腿上,但他好像完全没感觉到,身体晃了晃又稳住,继续往前挪。他的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了什么东西,金属的反光在我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你以为这次来日本真的只是技术交流?狗屁!你接到的那个什么'秘密任务'——对,局长是给了你任务,我们都知道,但那只是让你安分待在东京的理由。"

他说话越来越快,字句像连珠炮一样往外倒:"不光是我,所有人都接到了任务。拉尔斯、克劳迪娅,每一个人!局长太了解你了,早就料到你一定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你以为我们是棋子,被你按在棋盘上不能动。可你知道吗?我们也在等。等你的'出格举动'。等你做出任何——任何与GFG利益相悖的行为时,我们就会——"

我定定地看着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碎裂开来。

"不可能,他没有杀我的理由!"

汉斯的笑容忽然收敛了,变成一种近乎怜悯的神情。他歪着头看我,眼珠在眼眶里缓慢地转动,像一条将死的鱼最后翻了一下肚皮。

"有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因为你那颗了不得的大脑,是无价之宝。"

"你以为哥汗纳为什么把你捞上来?他看中的是你身上的那些东西——你脑子里的知识,你身体里的血,你那些——那些不知道怎么来的能力。”

他的嘴角又弯起来了,终于把藏了很久的秘密说了出来,畅快得浑身都在发抖:“他就是想要你啊,诺亚,你太值钱了,值钱到他不敢让你继续活着。一个养不熟的、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疯狗。换了你也得除掉,这道理你不懂吗?”

寒光一闪,他忽然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把弹簧刀来。

刀刃在会议室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握刀的手在抖,整个身体也在抖,但脚步一步一步地往我这边挪。他走得很慢,给自己留了反悔的时间,可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那里面已经没有犹豫了。

"我不想杀你的。"他喃喃着,"我真的不想……我从来没见过血,我连鸡都没杀过……可我不能不杀你,只要你死掉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研究院会有新的主人,笼罩在我们头上的阴霾都会消散。"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桌沿。

"汉斯,把刀放下。"

他摇摇头,歇斯底里地喊起来,"诺亚,世界上没有人希望你活着——"

他猛地扑了过来。

那一瞬间太快了,他的动作称不上专业,更像是被逼到绝境的人爆发出的本能。身子往前倾,胳膊伸直,刀尖对准最脆弱的咽喉。我侧身闪避的时候后腰撞在桌沿上,整个人往后仰,刀刃从我颈间掠过去,凉意之后是一阵尖锐的痛。

有什么东西从上方落下来,纷纷扬扬,很轻,像柳絮,又像一场不合时宜的雪。我想抬手去接,却发现自己动不了。金色的细丝从袖口里撒出来,粘在我的衣服上、肩膀上、锁骨上。

猩红的血珠从颈侧纷纷扬扬滚落下来,沿着锁骨往领口深处钻,我抬手捂住脖子,手指间迅速漫开一片潮湿的、滚烫的红。

"诺亚,你死吧!你去死吧。你把我们关起来,不就是怕我们回去告发你吗?”

“我没有。”我说。

“你有!”他尖叫,“你杀过那么多人,你怎么可能没有!”

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喊得嗓子都劈了。那张脸离我极近,眼泪、冷汗、鼻涕混在一起,狼狈得不像一个想要杀人的人。可他的眼睛里有恨,真真切切的恨。那恨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亲手种下去的。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我刚被哥汗纳提名为首席候选人时,反对我的人比支持我的人多得多。他们说我太年轻,说我底子不干净,说我不配坐在那张桌子后面。他们在会议上联名弹劾我,在背后散布我莫须有的罪名。

我对所有的一切都如此厌恶,每一个冷眼旁观、曾经对我肆意嘲笑的人,我注定无法对他们好言相向。我是杀了很多人,那些欺辱过我的人,那些挡在我路上的人,那些试图用鞭子和糖果来驯服我的人。手上沾着的血多到我已经不再去记那些名字,可我从不认为那是错的。那些人在我眼里和拍死一只害虫没什么区别,这是必要的一环。变革要开始,就必须先把挡在轨道上的人推开。他们无辜也好,有罪也罢,都只是代价。

汉斯说得对,我的确可恨。我给了他们恐惧,于是他们用恐惧回报我。我给了他们猜疑,于是他们用猜疑把我推上死局。

可是,我也是真的想让他们回去。机票是真的,证件是真的,他们不必再闻东京的硝烟,更不必再看见我。

我把研究团关在酒店里,不能让他们到处乱跑,不能让他们跟CCG的人接触,不能让他们成为别人递到我喉咙边的刀。我以为只要把他们关到离开的那天,只要把他们活着送上飞机,恨我也没关系。

可我忘了,人不是库因克,不能拆开、校准、锁进箱子里。

他嘶吼着,眼泪忽然从通红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淌进咧开的嘴角。那张脸因为哭泣和憎恨而皱成一团,既可怜又可恨。我看着他,想起董香在月光下问我的问题。

你后悔过吗?

如果我的态度好一点,在把他们关进酒店时解释几句,安抚几句,事情会不会就不会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啊,当然不行。

汉斯是恶者。

他嫉妒我,憎恨我,一意孤行地想要取代我。他把自己的失败和懦弱包装成对我的控诉,把杀意藏在“拯救研究院”的漂亮话下面。他以为自己是在替天行道,其实不过是想从我身上碾过去,好站到那个他做梦都想要的位置上。

可我又何尝不是冷血又傲慢的罪人。

这场戏,大概从踏上东京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

第二刀刺过来的时候,我没有躲。

刀尖扎进我的左肩,疼痛在血肉里绽放。汉斯的眼睛瞪大了,瞳孔里映出我的脸,平静的,冷漠的,连一丝恐惧都没有。

“真是可悲啊,汉斯。你明明什么都做不到,却要承担这样的任务。”

皮肤下面的骨骼和肌腱在拼命挣扎,他挣扎着想把刀拔出来,但刀卡在肩胛骨的缝隙里,纹丝不动。

“为什么呢?你是那么的恨我,厌恶我,恐惧我。但你们每一个人,都想成为我。”

可笑。

我侧过身,右手从桌面上滑过去,手指触到了一个金属的笔筒。我握住边缘,在汉斯怔愣的瞬间,狠狠地砸向他的后脑。

骨裂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踩碎一颗干瘪的核桃。弹簧刀从我肩头滑出,血跟着涌出来,但我没有松手,顺势把他的胳膊拧到了背后,他的脸猛地撞在桌面上,嘴里涌出血来,混着唾沫糊在下巴上。

“诺亚……你……”他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新的情绪,纯粹的、原始的、动物面对天敌时的恐惧,“你要杀我……你真的要杀我……你这个……你这个怪物……”

怪物?

真是奇怪,这个词从他嘴里滚出来的时候,我竟然觉得有些亲切。我低下头,垂落的金发遮住半边脸,只露出另一只眼睛看着他。那只眼睛里应该没有温度,我感到自己的嘴角正在慢慢上扬。

我抓着他的头发,从桌面上抬起来,发根被扯的根根竖起又被狠狠按下。他的额头撞在坚硬的桌面上,每一次都有暗红的印子留在桌面上,他的鼻尖浸进去又抬起来,鼻息把血泡吹得鼓起来又炸开。

“我给过你机会的,我明明都已经决定放你们走了,可你偏偏要选第二个。”

他的身体在我手下抽搐着,手指在桌面上无力地抓挠,指甲刮过木头表面,留下几道重重地的白痕。他的嘴唇还在动,好像在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只有带着血的气泡不断从嘴角溢出来。

既然如此,就安心赴死吧。

我缓缓撒手,松开汉斯的头发。他的眼睛还睁着,里面映着惨白的灯光和不断下落的我的脸。

“感谢你的牺牲,汉斯。”我低语,声音里带着悲悯的温柔。

“你和你的同伴,都将成为我留在东京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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