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不会再坐以待毙了，我坐在等待里太久了，久到骨头都长出青苔。久到我几乎忘了我根本就不叫那个名字，我不是诺亚，我是白鸟真晞，我是喰种的女儿。
尖叫声从四面八方炸开，研究团此时活着的仅仅只剩克劳迪娅一人。我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一只手捏住她的脸，在刀尖镶入眉心的一刻，扑通一声，克劳迪娅朝我跪下了。
杂乱的声音响起，我怔了好一会才意识到她是在求我。
“别杀我。”她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别杀我，诺亚，我保证什么都不会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艾文！”
她突然惊恐的看向站在我身后的男人，他的呼吸很重，胸膛起伏着，让她平白生出还有转圜余地的错觉。
“艾文，你不能让诺亚再这样下去了！她做的错事太多了，你救救我，救救我艾文，你跟她不一样啊！”
她竭尽所能的乞求着，艾文垂眸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摇摇头，“我说过，你们不该惹她的。”
克劳迪娅陡然失去力气，抬起头来看我，眼泪将脸上的灰尘冲出一道道沟壑。
“博士，诺亚，前辈，求你了——”她的声音越来越急，险些被通体的恐惧呛死，“你忘了吗？我们在学院的时候还做过前后辈，是施托克教授让我们认识的，你忘了吗？施托克教授他那么器重你，他说你是他带过最好的学生，他……”
啊啊，许久没有听到的故人名字唤回了我的一丝理智。
我眼前忽然闪过一些画面，学院的办公室里堆满德文和英文的旧书，头发半白的教授坐在那里，膝头摊着一本库因克构造图，手指一行一行地指着给我看。
他说，诺亚，你脑子好，别浪费了。
他说，诺亚，你要记住，做研究的人不能有良心，但也不能没有心。
我反手握着匕首，用手背抹了抹狼狈不堪的脸，克劳迪娅呆呆地望着我，我抬起手，堪称温和地拖起她的下巴。
即将干涸的血液变得粘稠，黑红色的一片反而糊住了我的眼睛。
我笑了笑，肩膀耸动。
“可是他被哥汗纳杀掉了啊。”
所有善待过她的人们，最终都被哥汗纳杀死了。
被割伤的脖颈依旧在流血，我随手捂了捂，轻轻叹了一声，任由它变成难看的疤痕。
克劳迪娅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碎裂，冰面下的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她低下头，额头仅仅地贴着地面，没有再求饶。
诺亚??卡塔西斯一定会杀死她的。
他们曾经都是帮凶。
紧闭的双眼开始流泪，克劳迪娅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感觉到温热的手掌缓慢盖上她的头顶，越来越紧的收缩起来，将她的头皮拽得生疼。
她的肩膀剧烈的颤抖着，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鸟。诺亚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学院图书馆，她也曾这样坐在她的对面。那时候她的头发比现在长，梳成一条马尾，橡皮筋上缠着一根红色的线。
现在克劳迪娅伏在她脚边，头发散乱，那根红线早就不见了。
诺亚缓缓蹲下身，血水浸透了裙摆，冰冷的液体贴着腿骨一寸寸向上攀爬。就在克劳迪娅认为自己死期将近时，被紧攥的头顶忽然卸力。
“起来吧。”
头顶的阴霾毫无征兆地散去，克劳迪娅茫然又恐惧地睁开眼睛，她抬起头来，脸上全是不可置信。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在她的下巴上凝成粉色的水滴。浑身是血的女人收回手，站起身瞥了她一眼，“要是都死了，就没人能告诉哥汗纳这里发生的事情了。”
她把匕首换到左手，伸向自己的脸。
有马贵将睁开了眼睛。
“诺亚。”他说，声音终于从沉默中浮出来，低而稳，“你要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刀尖缓缓按进眼眶边缘，用力一剜。
血肉分离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视野瞬间缺了一半，世界重新变成了一片灰白。源源不断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热腾腾的，和地上已经凉透的血混在一起。有马贵将向我迈了一步，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于动摇的表情。
我把剜下来的义眼丢在克劳迪娅面前，小小的圆球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她膝盖旁边，像一颗被踩烂的葡萄。
“拿着它，带给哥汗纳。”我的声音有些哑，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还是别的什么，“他的东西我全都还给他，然后你跟他说——”
我顿了顿，用拇指擦掉嘴角的血。
“如果还想杀我，尽管让他来。”
克劳迪娅跪在地上，双手捧起那颗义眼，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枝。她的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又像只是在无声地喘气。我站起身，左眼的空洞里不断有血涌出来，我用手掌捂住，指缝间立刻渗出细细的红线，沿着手腕往下滴。
艾文走过来，想要扶住我的胳膊。可我拒绝了他的支撑，缓缓转过身，摇摇晃晃朝大门的方向走。经过有马贵将身旁时，我闻到一股冷冽的气息，那是他的库因克，也是他的呼吸。如今这气息再引不起我半分兴趣，脚步拖沓着越过他，如同越过一截早已枯死的树桩。
诺亚走出大门，走上街道。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像一只巨大的而冷漠的眼睛。她走在月光里，脚下是自己的影子，身后是数十具尸体，前面是无尽的夜。她一步一步往前走，不疾不徐。
她想，哥汗纳很快就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他会知道她放了克劳迪娅，知道她放弃了她得到的一切。他会生气吗？一定会的。他会来吗？他会带很多人来，会实施铺天盖地的报复，会像以前每一次那样，把一切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但是没关系。诺亚已经不在乎了。
她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