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八月十二日。
漳水河畔的芦苇荡被秋风染成了金红,寒蝉的嘶鸣渐渐消歇,取而代之的是雁阵掠过长空的清唳。丞相府的院墙之内,几株百年老槐的叶子渐渐泛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碎金。唯有环翠居院角的两株金桂,开得正盛,细碎的金色花瓣缀满了枝头,甜润的清香气顺着秋风漫开,裹着淡淡的药香,成了这暗流汹涌的王府之中,难得的一抹温柔。
自打六月曹操在朝堂之上,当众直言 “孤百年之后,这基业,便要托付给仓舒”,这句话便像一块巨石,砸进了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池水之中,将这场储位之争,彻底从暗处摆到了明面上。
这两个月里,曹操对曹冲的偏爱,更是到了毫不掩饰的地步。不仅常常将他带在身边,参与尚书台的政务议事,让他与荀彧、程昱这些老臣一同核对账目、商议民生,甚至连各地州郡上报的奏折,都会先让曹冲看一遍,听听他的见解。十三岁的少年,凭着过人的聪慧与仁厚的本心,提出的诸多建议,屡屡切中要害,让满朝文武愈发敬佩,也让曹操心中的属意,愈发坚定。
而这份铺天盖地的偏爱,对于曹丕而言,便如同日夜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寝食难安,如坐针毡。
他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曹昂战死之后,他便是曹家法理上的第一继承人。这些年,他兢兢业业,替曹操镇守后方,笼络世家,打理府中事务,没有半分差错,身边早已聚拢了司马懿、陈群、吴质这些心腹谋臣,本以为世子之位早已是囊中之物。可如今,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庶子,凭着几分小聪明,便要夺走本该属于他的一切,这让他如何能忍?
心底的嫉妒与敌意,早已不是藏在暗处的暗流,而是化作了一次次暗中的算计与阴私的圈套。他太清楚父亲的性子了,曹操最看重的,是曹冲的才干与仁厚,那他便要一点点毁掉曹冲在父亲心中的形象,让父亲觉得,曹冲不过是个只会耍小聪明、办事不力、难当大任的孩童,最终彻底厌弃他。
这些日子,曹丕的手段从未停过。
先是在曹操面前,看似无意地提起曹冲年纪尚幼,过早接触朝堂政务,难免心浮气躁,不如让他先潜心读书,修身养性,实则是想断了曹冲在朝堂上历练的机会;再是在府中家宴之上,故意引导曹冲谈论对凉州的用兵之策,想让他说出不合时宜的话,触怒素来对凉州之事极为谨慎的曹操;甚至在围猎之时,暗中让人给曹冲的坐骑喂了致幻的草药,想让战马在猎场受惊,让曹冲在曹操面前落个骑术不精、怯懦无能的名声。
只是他的这些算计,屡屡在最后关头,被人不动声色地化解了。
而化解这些危机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四郎君曹植,曹子建。
这日清晨,曹操在尚书台处理政务,看着冀州各郡报上来的屯田账目,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自打年初曹冲提出了屯田账实核对之法,清查出了数百万亩隐匿的田亩,国库充实了不少,可各地州郡的官吏依旧阳奉阴违,账目上的手脚越做越隐蔽,今年夏秋两季的粮草上缴数目,与上报的屯田数目,依旧对不上账。
曹操越看越是心烦,索性让人去府中传召曹冲,命他三日内,将冀州各郡近三年的屯田账目全部整理清楚,核对清楚每一笔粮草的收支明细,第三日清晨,必须将整理好的账册与核对章程,呈到他的书房来。
这道命令,既是对曹冲的考较,也是对他的信任。冀州是曹操的大本营,邺城便在冀州魏郡,屯田账目更是关乎整个北方的粮草根基,让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来接手这般核心的要务,其中的分量,不言而喻。
消息传到曹丕的府邸时,他正与司马懿、吴质二人在书房中议事。听完下人的禀报,曹丕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放在了桉几上,眼底瞬间闪过一丝阴鸷的冷光。
“阿爷真是…… 越来越过分了。” 曹丕咬着牙,声音里压着浓浓的怒火与不甘,“冀州屯田的核心账目,连尚书台的老臣都要核对半月之久,他竟让一个十三岁的孩童,三日之内完成!这哪里是考较,这是把储君该掌的权柄,都交到了他的手上!”
坐在下首的司马懿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没有说话。而吴质则立刻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公子,这对我们而言,未必不是一个机会。”
曹丕眼睛一亮,立刻看向他:“君兄有何高见?快说!”
吴质阴恻恻地笑了笑,低声道:“丞相让三日内核对完冀州屯田账目,这本就是个几乎完不成的差事。冀州九郡,三年的账目,足足数十本账册,千头万绪,稍有不慎,便会出错。公子您想,若是仓舒郎君交上去的账目,错漏百出,关键数目对不上,甚至连核心的原始账册都缺失了,丞相会怎么想?”
“他只会觉得,仓舒郎君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不过是个只会耍小聪明的孩童,连这点差事都办不好,难堪大任。” 吴质继续道,“若是他情急之下,跟丞相说账目被人动了手脚,那更好。空口无凭,没有证据,只会落得个办事不力、推诿卸责、构陷同僚的罪名。丞相最恨的,便是这种不敢担当、只会找借口的人。无论如何,这一次,都能让仓舒郎君在丞相面前,狠狠跌一个大跟头,再也翻不了身!”
一番话说完,曹丕的眼睛越来越亮,脸上的阴云一扫而空,抚掌大笑道:“好!好计策!季重果然是我的智囊!”
他立刻起身,对着门外的贴身侍从吩咐了几句,声音压得极低,眼底满是狠戾的算计。
侍从领命而去,不过半日功夫,便买通了尚书台负责保管屯田账目的小吏。趁着夜色,将曹冲领走的数十本账册中,最核心的两本原始田亩清册偷偷抽走,又将剩下账册里的十几处关键粮草收支数目,偷偷篡改,将收支做平,却在最隐蔽的边角处,留下了无法核对的破绽。
做完这一切,天刚蒙蒙亮,那小吏便将动过手脚的账册,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回了曹冲的书房,没有留下半分痕迹。
而此时的曹冲,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曹丕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领了父亲的命令,不敢有半分懈怠,从尚书台领回了所有的账册,便一头扎进了环翠居的书房里,带着两个贴身的书童,连夜核对账目。刘茜看着儿子熬红了眼睛,心疼不已,却也没有多干预,只是每日亲自熬了安神的汤药,陪着他在书房里,他核对账目,她便在一旁看医书,默默陪着。
她知道,这是曹操对曹冲的考较,也是曹冲躲不开的历练。她能做的,只有陪着他,护着他,却不能替他走完该走的路。
可到了第二日午后,曹冲却发现了不对劲。
他按着父亲定下的账实核对之法,逐郡逐县地核对田亩数目与粮草收支,却发现账册里的数目,处处透着诡异。表面上收支平衡,可细分到各县的屯田户数与上缴粮草,却处处对不上,越往下核对,错漏越多。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记载着冀州各郡原始田亩丈量数据的两本核心清册,竟然不翼而飞了。
没有了原始清册,他便无法核对各郡上报的田亩数目是真是假,所有的账目核对,都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曹冲瞬间便明白过来,这是有人在账册上动了手脚,故意给他设下了圈套。
他的脸瞬间白了,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明日清晨,便是父亲定下的最后期限。现在重新去尚书台申领原始清册,根本来不及,更何况,账册是他亲手领回来的,如今丢了核心清册,就算他去说,也只会落得个看管不力、推诿卸责的罪名。若是拿着这本被篡改过的、错漏百出的账册去见父亲,必然会落得个办事不力、敷衍了事的评价,让父亲彻底失望。
无论他怎么做,都掉进了对方早就挖好的坑里。
曹冲坐在书房里,看着满桌摊开的账册,急得团团转,指尖都在微微颤抖。他才十三岁,哪怕再聪慧,也从未经历过这般阴私的算计,一时间手足无措,只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想起了母亲之前跟他说的话,收敛锋芒,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以为自己只是好好完成父亲交代的差事,却没想到,还是被人当成了眼中钉,布下了这般致命的圈套。
就在曹冲手足无措,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曹植一身月白长衫,手持折扇,缓步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两个贴身随从,手里捧着两本厚厚的账册,正是曹冲找遍了书房都不见踪影的那两本原始田亩清册。
曹冲猛地抬起头,看到曹植和他手里的账册,瞬间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敢置信地问道:“四兄?你…… 你怎么会有这个?”
曹植走到书案前,将两本清册放在了桌上,看着曹冲急得通红的眼眶,温和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傻弟弟,都火烧眉毛了,还愣着做什么?”
他拉着曹冲坐下,指着桌上的账册,低声道:“昨日二兄的人去尚书台买通那个管账的小吏,恰好被我的人撞见了。我便让人盯着那小吏,等他动完手脚,便把这两本被抽走的原始清册追了回来,顺便,把他篡改的每一处数目,都一一核对出来了。”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放在了曹冲面前。竹简上,工工整整地标注出了账册里每一处被篡改的地方,原本的数目是多少,被改成了多少,甚至连背后对应的郡县长吏与世家勾结的痕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曹冲看着竹简上的内容,又看了看眼前的曹植,眼眶瞬间红了。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曹植深深躬身一揖,声音带着哽咽:“四兄!多谢你!若不是你,小弟今日…… 今日就彻底栽了!这份恩情,小弟没齿难忘!”
他太清楚了,曹植这一出手,不仅是帮他解了燃眉之急,更是救了他的前程,甚至是他的性命。若是明日他拿着错漏的账册去见父亲,失了父亲的信任,日后在这王府之中,便再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曹植连忙扶起他,笑着摇了摇头:“你我是亲兄弟,说这些谢字做什么?二哥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我早就看不过去了。他为了那个世子之位,连自家兄弟都要算计,我岂能坐视不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也带着一丝坦荡。
曹植素来性情疏朗,心怀赤子之心,最不屑的便是曹丕这般阴私算计、手足相残的行径。他对世子之位,并非没有念想,可他想要的,是凭着自己的才学与能力,赢得父亲的认可,光明正大地争,而不是用这般下三滥的手段,去构陷自己的亲弟弟。
更何况,他对这个聪慧仁厚的幼弟,本就十分喜爱。曹冲虽年幼,却心怀仁善,通透懂事,比满朝那些只懂钻营的官吏,更懂民生疾苦,更懂父亲的抱负。而对那位在赤壁之战中舍身护主、见识卓绝、温柔却又坚韧的环姨娘,他更是充满了由衷的敬佩。